第2章 第十一节、风雨欲来

李世民低头看她,阳光穿过她微湿的鬓发,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“接到春桃的信,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掩不住眼底的后怕,“洛阳的事已了,便回来了。”

其实洛阳的残部尚未肃清,他是将兵权暂交秦叔宝与程知节,带着尉迟恭和五百玄甲骑星夜兼程赶回的。路上他无数次设想过最坏的情形——若是他晚到一步,若曦被带进东宫,若李建成对她动刑……每一个念头都让他恨不得再快些,再快些。

快到安济坊时,远远就看见春桃站在坊门口翘首以盼,看见他们走来,那丫头眼眶一红,转身就往里跑,边跑边喊:“王嬷嬷!冯大娘!小姐回来了!秦王殿下回来了!”

坊里顿时炸开了锅。织锦的女子们丢下木梭,做饭的厨娘解下围裙,连在院里嬉闹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,簇拥着他们往里走。

“秦王殿下可算回来了!”“看那些东宫的人还敢不敢来撒野!”“韦主事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”

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关切,韦若曦看着他们,心中暖流涌动。她转头对李世民笑道:“你看,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。”

李世民握紧她的手,目光扫过这些因战乱流离失所,却在安济坊重获生机的人们,心中忽然沉甸甸的。他守护的,从来不止是一个人,更是这长安城里无数个渴望安稳的家庭。

刚进后院,就见平阳公主府的侍卫候在廊下,见了李世民,立刻跪地行礼:“殿下,公主在府中备了酒菜,说请您和韦小姐过去一叙。”

李世民点头:“知道了,稍候便到。”

送走侍卫,他让韦若曦先去梳洗,自己则留在堂屋,听王嬷嬷细说这些日子东宫的动静。当听到冯立带人在坊外徘徊,张彪拔刀威胁百姓时,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,指节泛白。

“那些账本和批文,”王嬷嬷颤巍巍地说,“小姐交代时,我瞧着她把一本蓝皮册子压在了最底下,还说若是……若是她回不来,就让老奴把册子交给殿下您。”

李世民心中一动:“册子在哪?”

王嬷嬷连忙取来那本蓝皮册子。李世民翻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段达在长安的行踪,甚至连他与李元吉会面时说的只言片语都有记录——显然是韦若曦和春桃一点点拼凑起来的。最后一页,还画着一张简易地图,标注着段达曾去过的一处宅院,旁边写着“王世充旧部聚居”。

“好丫头。”李世民合上册子,眸色深沉。这本册子,无疑是刺向东宫的又一把利刃。

韦若曦梳洗完毕出来时,见他拿着册子出神,便走过去轻声道:“那是春桃扮成乞丐,在段达住的客栈外蹲了三夜才打听来的。她说那处宅院总在深夜有马车出入,车上拉的东西用黑布盖着,看着像是兵器。”

李世民抬头,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韦若曦摇摇头,“只是……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李建成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他想斗,我便奉陪到底。但在此之前,我得先护好你。”

平阳公主府的书房里,酒盏已空了三巡。李秀宁看着李世民风尘仆仆的模样,笑道:“我就知道,只要若曦出事,你定会插翅飞回来。”

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辛辣,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:“大哥和元吉做得太绝了。若曦一介女子,他们竟也能下此毒手。”

“他们不是冲若曦来的,是冲你来的。”李秀宁放下酒杯,神色凝重,“元吉在天牢里喊冤,说布防图是你故意泄露给段达,想引他上钩,借机除掉他。东宫的御史已经上书,说你‘拥兵自重,构陷亲王’。”

李世民冷笑一声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?”

“父亲的态度很关键。”李秀宁叹了口气,“他既没处置建成,也没放出元吉,显然是想息事宁人。可这潭水已经浑了,哪是说息就能息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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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着,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:“殿下,公主,东宫派人送来了请柬,说太子殿下请您明日去东宫赴宴,商议洛阳防务。”

李世民接过请柬,只见上面的字迹圆润,透着虚伪的客气。他指尖一用力,请柬便被捏得变了形。“鸿门宴。”他淡淡道。

“你打算去吗?”李秀宁问道。

“去。”李世民将请柬丢在桌上,眼中闪过一丝冷冽,“他想演,我便陪他演一场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
韦若曦坐在一旁,心中隐隐不安。东宫如今势在必得,这场宴会不会是什么善茬。她看向李世民,欲言又止。

李世民读懂了她的担忧,握住她的手,对李秀宁道:“皇姐,明日我去东宫赴宴,还请你多派人照看安济坊。”

“放心。”李秀宁点头,“我让亲卫营的人守在坊外,苍蝇也别想飞进去一只。”

次日清晨,李世民带着尉迟恭和十名玄甲卫前往东宫。临行前,他反复叮嘱韦若曦不要出门,若有异动,立刻用那半块玉佩联系京兆尹。

韦若曦站在门口送他,看着玄甲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她总觉得,今日的东宫暗藏杀机。

“小姐,要不我们还是去告诉公主,让她劝劝殿下吧?”春桃也忧心忡忡。

韦若曦摇摇头:“他决定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好这里,不让他分心。”

然而,李世民刚走没多久,安济坊外就传来一阵喧哗。春桃跑出去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地跑回来:“小姐!是……是刑部的人!他们说……说要重新审查段达的案子,要您去刑部对质!”

韦若曦心中一沉。来得这么快?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——趁李世民在东宫,调虎离山,再将她带走。

“他们有没有说谁的命令?”

“说是……说是陛下的口谕。”春桃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韦若曦眼神一凛。父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传召她?除非……是李建成假传圣旨。

“不能去!”王嬷嬷急得直跺脚,“这分明是圈套!”

韦若曦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不能慌,更不能落入圈套。“春桃,去取我的令牌,让后门的暗卫立刻去平阳府报信,就说刑部假传圣旨,要强抓我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再让王嬷嬷把孩子们带到地窖里,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。”

“是!”春桃和王嬷嬷立刻分头行动。

韦若曦走到妆台前,取下那半块玉佩,紧紧攥在手心。她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身着刑部服饰的士兵,朗声道:“陛下口谕,可有圣旨?若无圣旨,便是假传君命,我有权拒捕!”

为首的刑部主事冷笑一声:“韦主事好大的胆子!陛下的口谕也敢质疑?来人,给我拿下!”

士兵们立刻冲了上来。韦若曦后退一步,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——那是李世民留下的,说必要时可以防身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,平阳公主的亲卫营如潮水般涌了进来,将刑部的人团团围住。李秀宁骑着马,一身戎装,目光冷冽:“谁敢动韦若曦一根头发试试!”

刑部主事见状,脸色大变:“平阳公主?您这是要抗旨吗?”

“抗旨?”李秀宁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“我倒要问问你,所谓的‘陛下口谕’,可有信物?可有见证人?若拿不出来,便是你勾结东宫,假传圣旨,意图构陷!”

刑部主事被问得哑口无言,额头渗出冷汗。他本是东宫的人,奉了李建成的命令,趁李世民赴宴时将韦若曦带走,没想到平阳公主来得这么快。

“拿下!”李秀宁一声令下,亲卫营的士兵立刻将刑部的人捆了起来。

“公主饶命!是太子殿下让我做的!我也是被逼的!”刑部主事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招供。

李秀宁冷声道:“押回府中,仔细审问!”

危机解除,韦若曦松了一口气,走到李秀宁面前:“多谢公主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李秀宁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担忧,“只是……东宫在这个时候动手,恐怕宴会上也不会平静。世民他……”

韦若曦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。是啊,李世民还在东宫,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。

东宫的宴会厅里,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。李建成端着酒杯,对李世民笑道:“二弟一路辛苦,为大唐平定洛阳,功不可没。这杯酒,大哥敬你。”

李世民举杯,与他轻轻一碰:“皆是为了大唐,为了父皇,不敢居功。”

酒过三巡,李建成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,元吉不懂事,犯了错,被父皇关在天牢里。二弟,你看能不能……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求情?毕竟是亲兄弟。”

李世民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大哥说笑了。元吉勾结叛臣,私藏布防图,按律当斩。我若为他求情,便是徇私枉法,如何对得起洛阳战死的将士?”

李建成的脸色僵了一下,随即又笑道:“二弟说的是。是大哥糊涂了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来人,上舞姬,为二弟助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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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身着轻纱的舞姬鱼贯而入,舞姿妖娆,眼神妩媚。其中一个绿衣舞姬尤为出众,舞步轻盈,径直朝着李世民走来,手中捧着一杯酒,眼神含情脉脉。

“秦王殿下,请饮此杯。”她的声音柔媚入骨,身体几乎要贴到李世民身上。

尉迟恭上前一步,挡在李世民面前,眼神警惕。李世民却摆了摆手,接过酒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绿衣舞姬:“舞姿不错,只是眼神太急了。”

绿衣舞姬的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李世民没再看她,将酒杯递回给她:“酒,就不必了。我还有事,先行告辞。”

说罢,他起身便走。李建成没想到他说走就走,连忙起身:“二弟这就要走?不再多留会儿?”

“不了。”李世民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李建成,眼神锐利如刀,“大哥,有些东西,不是你的,抢也抢不来。安分守己,方为上策。”

李建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。他端起酒杯,狠狠摔在地上:“李世民!你等着!”

李世民回到安济坊时,已是黄昏。韦若曦站在门口等他,看到他平安归来,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。

“没事吧?”她走上前,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尘。

“没事。”李世民握住她的手,眼中带着一丝疲惫,却更多的是庆幸,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
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韦若曦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轻声道:“以后,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李世民紧紧抱着她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“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长安的风,依旧带着寒意。但只要两人并肩而立,便无所畏惧。东宫的暗流仍在涌动,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但他们知道,只要彼此在身边,就能抵御一切风雨,迎接属于他们的黎明。

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悄无声息地漫过安济坊的青瓦。韦若曦坐在灯下,看着李世民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拭她手腕上的红痕——那是被绳索勒出的印记,虽已褪去青紫,却仍留着几道浅浅的凹痕。他的指腹带着薄茧,擦过皮肤时有些微痒,韦若曦却忍不住缩了缩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