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疼?”李世民抬头,眼底盛着担忧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韦若曦摇摇头,却反手握住他的手,“倒是你,从洛阳回来一路没歇着,眼下都有青影了。”她指尖划过他眼下的淡青,“东宫那趟鸿门宴,没出什么事吧?”
李世民轻笑一声,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焐着:“李建成那点伎俩,还伤不到我。不过是让舞姬下毒,又安排了几个‘失足’的侍卫想撞我佩剑——无非是想栽赃我在东宫‘酗酒闹事,持械行凶’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微微收紧,“倒是没想到,他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。”
韦若曦想起那个绿衣舞姬,心中仍有余悸:“那杯酒……”
“尉迟恭替我挡了。”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,“那舞姬被他扣住时,袖中掉出个小瓷瓶,里面是蒙汗药。李建成想趁我昏迷,伪造我与‘叛臣私通’的证据。”
灯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。韦若曦忽然想起去年在洛阳,他也是这样,带着玄甲军踏破王世充的城门,马背上的披风被血染红了大半,眼神却亮得像星子。那时她便知道,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,从来不止儿女情长。
“他急了。”韦若曦轻声道。李元吉被囚,段达招供,布防图的事败露,李建成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,连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“急了才会露破绽。”李世民从怀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,指尖点在“王世充旧部聚居”的宅院标记上,“我让人去查过,这处宅院在平康坊深处,院墙高筑,门口常年守着两个精壮汉子,看着像是军中出身。”
韦若曦凑近看,只见册子边缘被磨得发毛,显然是春桃反复翻看记录时蹭的。“平康坊?那里不是大多是歌楼酒肆吗?藏在那种地方,倒真是掩人耳目。”
“越是热闹的地方,越容易藏污纳垢。”李世民将册子收好,“我已让温大雅盯着那处宅院,一旦有异动,立刻拿下。”他看向韦若曦,眼中带着歉疚,“只是这样一来,怕是又要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韦若曦抬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从我决定帮你的那一刻起,就没想过置身事外。”她想起安济坊那些百姓,想起王嬷嬷手里的账簿,想起春桃磨破的鞋底,“再说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李建成想动你,无非是怕你挡了他夺权的路。可这大唐的天下,不是他李家一家的,是万千百姓的。他连洛阳将士的性命都敢拿来换储君之位,这样的人,绝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李世民心中一震,看着眼前的女子。她总是这样,看似温和,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。他原是想护着她,不让她沾染上朝堂的血腥,可她却比谁都清楚,有些事,躲不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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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倾身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灯光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成一团温暖的光晕。“若曦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郑重,“等这事了了,我便向父皇请旨,娶你为妻。”
韦若曦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,声音细若蚊蚋:“谁要嫁你……”话虽如此,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夜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,夹杂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——已是二更了。李世民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月光如水,洒在安济坊的屋顶上,像铺了层薄霜。
“你歇着吧,我去看看岗哨。”他转身道。
韦若曦点头,看着他披上玄色披风,身影消失在门后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庭院,与廊下的尉迟恭低声说了几句,又走到坊门处,与守夜的亲卫交代着什么。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,像一株在夜色里沉默生长的青松。
她忽然想起春桃白天说的话——“秦王殿下回来时,马背上的鞍鞯都磨破了,玄甲上还沾着泥呢”。想必是接到消息后,连换鞍的功夫都没有,便策马狂奔了三日夜。
指尖抚过腕上的红痕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韦若曦轻轻笑了,眼底的忧虑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。是啊,前路或许风雨飘摇,但只要这个人在,她就敢一步步走下去。
东宫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,映得李建成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,信纸飘落在冯立脚边——上面是“平康坊宅院被京兆府盯上”的消息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李建成低吼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,“连个宅院都守不住,养你们有何用!”
冯立跪在地上,头埋得极低:“殿下息怒。温大雅的人只是在外围监视,并未贸然闯入。属下已让人转移了里面的兵器,只留了几个老弱残兵应付。”
“转移?”李建成冷笑,“你以为转移了兵器,李世民就查不到了吗?段达还在刑部大牢里,刘文静那老东西最是较真,迟早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事!”他烦躁地踱步,靴底碾过地上的信纸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那……要不派人去劫狱?”冯立低声提议,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。
李建成猛地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。劫狱?若是能把段达杀了,死无对证,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。可刑部大牢守卫森严,刘文静又加派了人手,想要劫狱,难如登天。
“不行。”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“太冒险。一旦失手,就是坐实了我们与段达勾结。”
冯立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元吉殿下还在天牢里,段达又快扛不住了……”
李建成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甘露殿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想必父皇还在批阅奏折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皇总把他架在肩上,笑着说“建成以后要当大唐的储君,护着弟弟妹妹”。那时李世民还小,总跟在他身后喊“大哥”,李元吉则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……
可什么时候起,一切都变了呢?
他转身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《千里江山图》上。那是他亲手绘制的,画的是他想象中大唐一统天下的盛景。画里的洛阳城繁花似锦,长安街车水马龙,可这盛景之下,若没有权力支撑,又能维持多久?
“冯立,”李建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,“你去联络常何。”
冯立一愣:“常何?他是玄武门守将,隶属秦王麾下……”
“他欠我的人情。”李建成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当年他母亲病重,是我让人从太医院请的御医。你告诉他,只要他肯帮我一个忙,我保他以后官至骠骑将军。”
冯立心中一凛,隐约猜到了什么,却不敢多问,只是躬身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
看着冯立离去的背影,李建成重新看向那幅《千里江山图》,缓缓伸出手,指尖落在长安的玄武门位置,轻轻点了点。
李世民,别怪大哥心狠。这天下,只能是我的。
天刚蒙蒙亮,安济坊就热闹起来。孩子们的嬉笑声,女子们织锦的木梭声,还有厨娘拉风箱的呼嗒声,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晨曲。韦若曦刚走到院子里,就见尉迟恭提着个食盒进来,脸上带着少见的憨笑。
“韦小姐,殿下让小的去西市买的胡饼,说您爱吃芝麻馅的。”他将食盒递过来,里面还冒着热气。
韦若曦接过食盒,笑道:“替我谢过殿下。他呢?”
“殿下在前面跟温大人说话呢。”尉迟恭挠了挠头,“温大人说,平康坊那宅院半夜有动静,好像有人往城外运东西。”
韦若曦心中一动:“运的什么?”
“天黑看不太清,像是……棺材。”尉迟恭压低声音,“可哪有半夜运棺材的?还裹得严严实实的,看着就不对劲。”
韦若曦打开食盒,芝麻胡饼的香气弥漫开来,她却没什么胃口。半夜运棺材?莫非是在转移兵器?还是说……段达还有同党藏在里面,想借机逃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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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思忖着,李世民和温大雅从外面走进来。温大雅是个白面书生,戴着顶方巾,手里拿着本账册,见了韦若曦,拱手行礼:“韦小姐。”
“温大人客气了。”韦若曦点头回礼。
李世民走到她身边,拿起一个胡饼递过去:“刚出炉的,尝尝。”他转头对温大雅道,“那队运棺材的人,追上了吗?”
“追是追上了,”温大雅皱着眉,“可打开棺材一看,里面真是死人——都是些老弱妇孺,说是城西瘟疫死的,怕传染,才半夜运去乱葬岗烧了。”
“瘟疫?”韦若曦和李世民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。
“属下也觉得蹊跷,”温大雅翻开账册,“特意让人去城西查了,最近确实有几户人家染了风寒,但绝没到死人的地步,更谈不上瘟疫。”
李世民捏着胡饼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这是声东击西。他们故意让人运‘棺材’引开我们的注意力,实则是想趁乱转移真正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韦若曦问道。
“守株待兔。”李世民将胡饼塞进她手里,“他们既然急着转移,肯定还会有动作。温大人,你让人继续盯着平康坊,另外加派些人手去城门——尤其是北门,那里离乱葬岗近,最容易做手脚。”
“是。”温大雅拱手领命,转身离去。
尉迟恭看着两人,忽然道:“殿下,韦小姐,要不属下再多带些人守着安济坊?万一他们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世民摇头,“李建成现在巴不得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安济坊,他好趁机脱身。我们按兵不动,就是最好的应对。”他看向韦若曦,眼中带着安抚,“别担心,有我在。”
韦若曦咬了口胡饼,芝麻的香混着面的甜在舌尖散开。她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清晨,实则暗流汹涌。平康坊的宅院,半夜的棺材,还有李建成暗中联络的玄武门守将……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而他们,已经站在了网中央。
午时刚过,平阳公主府的侍卫就骑着快马赶来,神色慌张地冲进安济坊:“殿下!韦小姐!不好了!天牢……天牢出事了!”
李世民心中一沉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齐王殿下……齐王殿下在牢里‘病逝’了!”侍卫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刑部的人说是急病,可……可刘大人觉得不对劲,让小的赶紧来报信!”
“病逝?”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眼底瞬间燃起怒火,“好一个李建成!竟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!”
韦若曦也惊得脸色发白。李元吉再怎么荒唐,终究是李建成的亲弟弟,他竟为了灭口,痛下杀手!
“我们去天牢!”李世民沉声道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韦若曦拉住他,“这会不会是圈套?李建成刚杀了元吉,就故意放出消息引你去天牢……”
李世民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他知道韦若曦说得对,天牢此刻必定是龙潭虎穴。可李元吉再不堪,也是他的弟弟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他握住韦若曦的手,语气坚定,“若我不去,反倒让李建成以为我怕了他。尉迟恭,你带五十玄甲卫守着安济坊,寸步不离保护韦小姐。”
“是!”尉迟恭单膝跪地。
李世民深深看了韦若曦一眼,那眼神里有担忧,有不舍,却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韦若曦点头,强忍着心头的酸涩,“我等你。”
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韦若曦的手紧紧攥成了拳。她知道,从李元吉“病逝”的那一刻起,李建成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他接下来要做的,必定是更疯狂的事。
阳光正好,安济坊的桃花落了满地,像铺了层粉色的雪。可韦若曦却觉得,一场暴雨,已在酝酿之中。
她转身对春桃道:“去取我的剑来。”那是一把短剑,是李秀宁送她的,说女子也该学点防身术。
春桃一愣:“小姐,您要剑做什么?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韦若曦望着天牢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这一次,她不能只站在原地等待。她要和他一起,面对这场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