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心微微一动,刚想说什么,却见父亲已低下头,专注地看着棋盘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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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下到一半,李渊忽然说:“建成小时候总爱偷换我的棋子,被发现了就赖元吉,你还记得吗?”
李世民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,低声道:“记得。”
“元吉那孩子,看着凶,其实最护短。有次你被御史大夫的儿子欺负,他拿着弹弓追了人家三条街。” 李渊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嗯。” 李世民应了一声,眼眶有些发热。
那天的棋下到最后,谁也没赢谁。李渊起身时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江山交到你手里,朕放心。”
李世民望着父亲蹒跚的背影,忽然发现,那些深埋的伤口,或许不会完全愈合,但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光阴里,结上一层厚厚的痂。
秋分时,李世民去了洛阳。李建成的幼子病了,他特意过去探望。那孩子躺在榻上,小脸烧得通红,见他进来,怯生生地缩了缩。李世民坐在榻边,摸了摸他的额头,果然烫得厉害。
“别怕,” 他声音放得极柔,“太医说你只是受了凉,喝几服药就好了。”
孩子眨巴着眼睛,忽然问:“你就是…… 二伯?”
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揪,点了点头。
“娘亲说,爹爹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 孩子的声音带着童稚的茫然,“二伯,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要教我射箭的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道:“等你病好了,二伯教你。二伯教你比你爹爹教的还好。”
孩子笑了,露出两颗刚长的乳牙:“好。”
离开洛阳别院时,秋风正紧,吹得院墙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李世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,或许他能做的,不只是守住这江山,还能替那些逝去的人,多看看这人间烟火,多护着些他们在意的人。
回到长安,已是深夜。东宫的烛火还亮着,房玄龄和杜如晦还在等他。案上摆着新拟的《贞观律》草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殿下,” 房玄龄递过一杯热茶,“北疆传来消息,突厥遣使求亲。”
李世民接过茶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里也跟着暖了些:“准了。选位宗室女,以公主礼嫁过去,嫁妆里多备些农具和种子,让他们也学学耕种,少动刀兵。”
杜如晦点头记下:“还有江南漕运,臣已查清楚,是漕吏克扣运费才导致船工罢工,涉案的人都已拿下。”
“按律处置,” 李世民沉声道,“另外,给船工加两成工钱,冬天发棉衣,不能让出力的人寒了心。”
两人应了声 “是”,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务。李世民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目光落在窗外 —— 月光正穿过窗棂,落在那株老槐树上,树影婆娑,像极了小时候兄弟三人在树下追逐的模样。
他知道,玄武门的血不会白流。那些失去的,他会用往后的岁月,一点点补回来,补在减免的赋税里,补在安稳的炊烟里,补在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上。
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结局,却是他能给出的,最郑重的承诺。
夜渐深,显德殿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。新一天的朝会即将开始,李世民整理好衣冠,推开殿门,晨光涌进来,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坚定而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