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第二节:后唐风云

同光四年正月,李存勖听信伶人谗言,诛杀了与李嗣源交好的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全家。消息传到汴州,李嗣源正在跟石敬瑭议事,听到消息后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“陛下这是要逼死我啊。”他苦笑着摇头,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。

石敬瑭脸色铁青:“明公,不能再忍了!朱友谦与您无冤无仇,陛下都能痛下杀手,下一个就是您!”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河北诸将都派亲信来了,说愿奉明公为主,打进洛阳,清君侧!”

李嗣源沉默了很久。他不是没想过反,只是念着李克用的养育之恩,念着与李存勖的兄弟情分。可现在,这份情分,已经被李存勖亲手碾碎了。

“备好军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但不是去打洛阳,是去‘面圣’——我要问问他,朱友谦何罪之有!”

可军队刚到滑州(今河南滑县),就发生了哗变。士兵们拦住李嗣源的马,哭喊着:“明公若不举兵,我等就死在您面前!”石敬瑭趁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黄旗,披在李嗣源身上——这是五代惯用的“逼宫”戏码,却往往能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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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嗣源“被迫”称帝,率军往洛阳进发。沿途州县望风而降,连洛阳的禁军都有不少偷偷派人与他联络。

消息传到洛阳时,李存勖正在兴教门内排练新戏。他手里的鼓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“李嗣源……他真的反了?”

周匝等伶人慌作一团,有的说要逃,有的说要战。只有郭从谦站出来,大义凛然道:“陛下勿慌!臣愿率军死守宫门!”

李存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封他为景州刺史、马步军都虞候,让他统领禁军。郭从谦领命而去,转身却召集心腹,低声道:“机会来了。”

二月五日,洛阳城破的前一夜。郭从谦率禁军在城外放火,大喊着“李嗣源的军队进城了”,趁机攻向兴教门。宫里的伶人、宦官跑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李存勖和少数侍卫。

“郭从谦!你这个叛徒!”李存勖提着剑冲出来,身上还穿着件绣龙短袍。他当年在战场上也是一员猛将,此刻杀红了眼,一剑劈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。

郭从谦躲在暗处,拉弓搭箭。他看着李存勖在火光中厮杀,忽然想起早年刚进宫时,李存勖手把手教他唱戏,还把自己最爱的玉笛送给了他。可那点温情,早就被权力和猜忌磨没了。

“陛下,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,好好唱戏吧。”郭从谦喃喃自语,松开了弓弦。

箭矢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中李存勖的胸口。李存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,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,染红了绣龙袍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血沫,倒在了兴教门的台阶上。临死前,他仿佛听见了戏台的锣鼓声,听见自己年轻时唱的那句:“问天下,谁是英雄……”

火光吞噬了宫门,也吞噬了他四十二岁的人生。

五、明宗的粗瓷碗

李嗣源进入洛阳时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兴教门的焦黑柱子上还挂着未烧尽的绸缎,宫墙上溅着暗红的血渍,伶人们的戏服被扔得满地都是,有的还沾着泥和血。

“陛下(李存勖)的尸身呢?”他问身边的士兵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最后,一个老宦官颤巍巍地说:“被伶人扔在灰烬里了……说他不配入皇陵。”

李嗣源沉默着,让人去灰烬里翻找。最终,只找到几块烧变形的玉佩,还有半块沾着油彩的骸骨。他让人用平民的棺木装殓,葬在雍陵(李克用墓)旁边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

登基大典办得极其简陋。李嗣源拒绝穿龙袍,说:“我本是胡人(沙陀族),能有今天,全靠将士和百姓抬举,穿这龙袍,心里不安。”最后,他只穿了件赭黄色的粗布袍,戴着幞头,在崇元殿接受朝拜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诛杀伶人。周匝、史彦琼等作恶多端的伶人被抓起来,当众斩首,百姓们围着刑场欢呼,扔来的石头把尸体砸得面目全非。郭从谦也没好下场——李嗣源知道他是兵变的主谋,虽利用了他,却也容不下他,最终以“弑君”罪处死。

“以后,宦官、伶人不得干政,违者斩!”李嗣源在朝堂上宣布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还规定,宰相必须由读书人担任,地方官要从基层提拔,不许再用外戚和亲信。

最让百姓称道的,是他对奢侈的痛恨。他把宫里的金银珠宝、锦绣绸缎都拿去变卖,换成粮食救济灾民;他下令拆除李存勖修建的仪鸾殿,把木料分给百姓盖房子;他吃饭用的是粗瓷碗,睡觉盖的是旧棉被,有大臣进献美玉,被他扔在地上:“这玩意儿能让百姓吃饱饭吗?”

有次,三司使(管财政)上奏,说国库充盈,可以修修宫殿。李嗣源把账本拿过来,指着上面的数字问:“这些钱,够多少百姓吃一年?”三司使答:“够十万户吃三年。”他当即把奏折撕了:“那还修个屁!”

在他的治理下,后唐的农业慢慢恢复,流亡的百姓回到家乡,盐价、粮价都稳定下来。洛阳的街头,又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恍惚间,竟有了几分盛唐的影子。史称“明宗之治”。

只是,李嗣源的烦恼,才刚刚开始。

六、皇子的刀

长兴四年,李嗣源已经六十五岁,健康状况越来越差,眼睛几乎失明,连奏章都要看人念。他的几个儿子,开始为皇位明争暗斗。

长子李从璟早年战死,次子李从荣被立为秦王,负责朝政;三子李从厚懦弱寡言,被封为宋王;养子李从珂(本姓王,骁勇善战)手握兵权,镇守凤翔。

李从荣自恃长子(实际是次子),觉得皇位非己莫属,可看到父亲越来越依赖李从珂的奏折(李从珂每次请安都详细汇报军务,让李嗣源觉得他稳重),心里开始发慌

李从荣开始在府里养死士。那些人穿着黑衣,夜里翻墙进大臣家勒索,谁敢反对李从荣,第二天准会“意外”身亡。宰相冯道看穿了他的心思,故意拖着不办他提拔亲信的奏折,没过三天,冯道府上就失了火,虽没人伤亡,却把库房烧得精光——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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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王老了,眼也瞎了,这天下迟早是我的!”李从荣喝醉了就对着属下喊,“李从珂算什么东西?一个养子,也配跟我争?等我当了皇帝,第一个就削了他的兵权!”

这话传到凤翔,李从珂正在跟石敬瑭(此时已是他的女婿)打猎。他把弓箭往地上一摔,冷笑:“他也配?当年在魏州,若不是我带敢死队破了梁军大营,他爹(李嗣源)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!”

石敬瑭捡回弓箭,擦去上面的泥:“岳父息怒,秦王现在势大,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。不如……”他凑近李从珂耳边,说了几句悄悄话。李从珂听完,眼睛亮了——石敬瑭让他故意示弱,每次上奏都把功劳推给李从荣,还说自己“体弱多病,不堪大任”,让李从荣放松警惕。

果然,李从荣见李从珂“服软”,越发得意,连早朝都敢迟到了。李嗣源虽然眼盲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,某次临朝,突然问:“从荣怎么没来?”

冯道低头道:“秦王说……昨夜处理政务太累,起晚了。”

李嗣源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: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
李从荣进宫时,还带着酒气。李嗣源摸索着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细腻光滑,哪像处理政务的样子?再想想李从珂手上的老茧,他心里一沉:“从荣,你可知‘国本’二字?”

李从荣没听懂,只敷衍道:“儿臣知道。”

李嗣源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他想起李存勖,当年也是这般骄纵,最终落得尸骨无存。他摸着袖里李从珂送来的奏折,上面说凤翔百姓如何开垦荒地,如何修缮城墙,字字踏实。再对比李从荣送来的“政务汇报”,满纸空话,他闭了闭眼,眼角滚下泪来。

七、病榻前的血

长兴四年十一月,李嗣源病重,躺在病榻上连话都说不清。宫里的宦官偷偷给李从荣送信:“陛下快不行了,您再不动手,李从珂就要进京了!”

李从荣慌了。他原本想等父亲咽气再动手,可听说李从珂已从凤翔出发,连夜带着一千骑兵冲进皇宫,喊着“清君侧”,实则想逼宫篡位。

禁军将领朱弘昭、冯赟早就看不惯他,率军在宫门阻拦。李从荣的人都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,一交火就溃散。他骑着马往宫里冲,想去找李嗣源“理论”,却被一支冷箭射落马下——放箭的是他的亲卫,早就被朱弘昭收买了。

“我是皇子!你们敢杀我?”李从荣捂着流血的大腿嘶吼,声音里满是惊恐。

朱弘昭站在宫墙上冷笑:“弑父篡位的逆子,人人得而诛之!”

乱刀落下时,李从荣还在喊“父王救我”。可他不知道,此时的李嗣源,正躺在病榻上,听着宫外的厮杀声,气若游丝地问:“是从荣……在闹吗?”

没人敢回答。直到李从荣的人头被呈上来,李嗣源摸到那冰冷的皮肤,突然一口气没上来,眼一闭,去了。

三天后,李从珂率军进洛阳,看着父亲和二哥的尸体,哭得像个孩子。可哭完,他还是废了懦弱的三弟李从厚,自己当了皇帝——五代的皇位,从来都是刀光里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