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虚空”摄影棚内,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、井然有序的热忱。
巨大的工业风扇在穹顶下无声旋转,驱动着空气的流通。上百名剧组成员,像一台精密机器上严丝合缝的齿轮,各司其职,高效地运转着。灯光师在调试着高悬于空中的矩阵灯组,道具组在检查着场景中的每一个细节,摄影团队则在文森特·凯恩的带领下,反复确认着今天的第一个镜头轨迹。
自罢工风波被陆远以雷霆之势解决后,整个剧组都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工作激情。双倍的薪水固然是强大的催化剂,但更重要的,是一种被强大力量所庇护的安全感,和参与一项伟大工程的荣誉感。
陆远没有待在片场中心。
他在一号棚的二楼,一间原本用作观察室的、有着巨大落地玻璃的房间里,见到了安娜·李。
这位年轻的女建筑师,是和弗兰克·盖里一同乘坐清晨的第一班飞机,从洛杉矶赶过来的。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,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上,还沾着些许模型胶水的痕迹。她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因为兴奋与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她的面前,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桌。
桌面上,悬浮着一座城市的虚拟模型。那正是她和盖里的团队,根据陆远的要求,正在构建的、“配得上那个人站在这里”的未来城市。
城市的设计,怪诞而壮丽。建筑不再是独立的个体,而是像有机生命体一样,互相缠绕、穿插、生长,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共生结构。扭曲的塔楼刺向天空,悬浮的街道如同蛛网般连接着各个功能区,巨大的、不规则的几何体块,像远古巨兽的骸骨,散落在城市各处。整个城市,都透出一种野蛮生长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感。
安娜正在向陆远阐述她的设计理念。她不再是那个在街头卖画的、窘迫的失业者,也不是在盖里大师面前拘谨的学生。当谈论起她的作品时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……这里,‘中央枢纽’的设计,我抛弃了所有传统的、对称的、‘优美’的线条。”她指着城市中心那个如同巨大晶体矿物般的建筑群,“我让它‘受伤’,让结构暴露,让它看起来像是在一次剧烈的地质变动中,从星球内部挣扎出来的。因为我认为,真正的生命力,不是来自于完美,而是来自于……挣扎。”
“挣扎?”陆远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清晨的咖啡。他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“对,挣扎。”安娜看着陆远,眼神无比认真,“就像一个生命,为了活下去,不得不长出铠甲,长出尖刺,长出……所有不那么好看,但却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。这个城市,它应该是有生命的,它有自己的痛苦和历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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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弗兰克(盖里)先生告诉我,您想要一个‘配得上您站在这里’的城市。我看着您的照片,我感觉到……您的世界里,一定也有过很多挣扎。所以,我想,只有这样的城市,才配得上您。”
她说完了。
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弗兰克·盖里站在一旁,抱着双臂,微笑着看着这一幕。他像一个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,去挑战一个终极命题的老师,眼神里,充满了欣赏和期待。
陆远将手中的咖啡杯,轻轻放在桌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全息投影前,伸出手,虚拟的城市模型,在他的指尖,缓缓旋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