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还挂在西边,光已不如先前亮。我站在高台下,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土腥和草灰味。脚底夯土硬实,不像前几日那样松软。东段墙垣那截塌陷处如今稳稳当当,石基压得死紧,拒马尖头朝外,响铃竹签埋在细线后头,没人敢踩。
副将跟在我身后半步,铠甲轻响。军师走在另一边,羽扇收着,没摇。
“你盯了一夜。”副将说,“该歇了。”
我没应。眼睛顺着防线往西岭方向看。那边有股讯香刚熄的痕迹,是士兵甲按令点的。三日前他掷骰子定轮值,第一班出发时间变了两次,第二班又提前半个时辰换防,敌人要是真在暗处盯着,这会儿也该乱了阵脚。
“西岭无足印。”我说,“北沟风铃未响,玉口坡饮水点也没人动过水囊。”
副将一愣:“哨报都到了?”
我点头。今早寅时起,各段陆续送回简报。西岭守兵说夜里安静,连野猪都没见一只;北沟那根拉线连着的铜铃干干净净,尘都没落一点;玉口坡的水囊原封不动,连遮阳棚都没歪。
军师开口:“斥候昨夜回报,渤辽前线营火稀疏,骑兵踪迹断绝。不是小股撤退,是整营回防。”
“他们走了?”副将声音抬了些。
“至少暂时不来了。”军师补了一句。
副将长出一口气,肩膀松下来:“总算能喘口气。”
我没动。手摸上腰间剑柄,铁鞘冰凉。前几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现在刀收了,反而觉得脚下空。
“减一轮巡防吧。”我说。
副将眼睛一亮:“真减?”
“只减频次,不撤机制。”我盯着他,“骰子轮值照旧,响铃区不撤人,烽牌不变,联防规条继续教。减的是夜间巡查趟数,从四趟改成两趟。”
副将咧嘴笑了下:“弟兄们能睡个整觉了。”
我们往议事帐走。天光渐亮,营地里有了动静。炊烟从灶房冒出来,几个老兵蹲在井边擦脸,有人提着木桶往校场去。没有喊杀声,没有急促鼓点,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响。
帐内灯油刚灭,炭笔还在砚台边搁着。沙盘摊在中央,我昨夜标的新观察点还留着。军师铺开地图,手指划过西岭、北沟、玉口坡三点。
“七日无扰动。”他说,“敌骑未现,探子未发信号,商道恢复通行。若真有组织试探,不会停这么久。”
副将一屁股坐下:“那就是真退了。”
我走到案前,翻开三日来的哨所记录。一页页翻过去,全是“无异常”“无动静”“无接触”。字迹潦草,但内容一致。我抽出战损名册,翻到中间一页。
上面有两个名字画了红圈,是前些日子通讯中断时误报阵亡的士兵。后来查实人还活着,一个在石坪寨养伤,一个被冲散后独自归队。
我把红圈划掉,写下“恢复军籍”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