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声落下的那一刻,风从北面山口吹过来,带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。我站在高台上,脚底是夯得结实的黄土,手还搭在剑柄上,指节因长时间握持有些发僵。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,照在铠甲外层,热意渗进衣领,但我没动。
副将不在了,走了有半炷香时间,去巡东段防线。士兵甲还在原地,背挺得笔直,长枪靠肩,目光始终没离开山口方向。他脸上有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在下巴处聚成一滴,落进领口。我没说话,他也沉默。这种安静我们早习惯了——不是无事可做,而是心里都清楚,真正的守,从来不在战鼓响时,而在鼓声停后。
“斥候刚报。”士兵甲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静,“西岭三道岗哨无足印,北沟风铃未响,玉口坡水囊原封不动。炊事班分完饭,孩子也跑过来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视线仍落在远处。那片荒坡上,几根残破的拒马斜插着,是我们前日抢修时留下的痕迹。现在看去,像是一排倒伏的骨架,嵌在土里。七天了,没有敌踪,没有火光,连野狗都不往那边去。太平静了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不敢松气。我知道,战场上的死寂,往往比喊杀声更危险。
就在这时候,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是急促的警讯,也不是寻常传令的小跑,而是标准的八步换衔,稳、整、不慌。来的是朝廷信骑。
我终于转过身,看见那匹灰鬃马穿过营门,马上人披红巾,手持黄帛卷轴。守门兵卒立刻让道,旗手登台举旗示众:圣旨到。
不多时,老将军从主营帐出来,银甲未卸,白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脚步沉稳,走到高台另一侧站定,朝我微微颔首。我没动,只是将手从剑柄上收回,整了整袖口,又把腰带勒紧一分。
传令官翻身下马,捧旨登台,朗声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渤辽遣使请和,边境暂宁,朝议允之。命陆扬、老将军即赴边营会晤,察其诚意,护我疆界。钦此。”
宣读完毕,他双手递上圣旨。
我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双手接过。黄帛入手微沉,边缘绣金线,触感分明。我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低头看着那几个字,一个一个念了一遍:**“察其诚意”**。
诚在哪里?
和从何来?
前日我们还在挖陷阱、拆火罐,昨夜还有暗哨回报林中有异动迹象。今日一纸诏书,便说对方要谈和?我抬头看了眼老将军。他也正看着我,眼神平静,却极深。我们都没说话,但那一眼已足够——他知道我在想什么,我也知道他不信。
可不信归不信,命还是要接。
我缓缓起身,抱拳拱手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周围听见:“臣,领命。”
老将军也上前一步,抱拳应诺,动作利落,毫无迟疑。
传令官收起空匣,行礼退下。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离去的节奏,一步步远去,消失在营门之外。
高台上只剩下我和老将军,还有站在稍后位置的士兵甲。风又起来了,吹动我的披风,也掀起了老将军胸前的甲片。谁都没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