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是北境荒原最忠实、也最恐怖的伙伴。它吞噬光线,混淆方向,将一切景物都涂抹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与惨白。风似乎也畏惧这深入骨髓的黑暗,只敢在远处山脊和冰河裂隙间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
三百玄风骑,便是在这样的夜里,沉默地行进。

马蹄包裹了厚绒,銮铃摘下,除了皮甲与兵刃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,以及战马压抑的鼻息,整支队伍如同一道流动的阴影,切开浓稠的夜色。没有火把,骑士们凭借对坐骑的绝对信任、对地形的熟悉,以及远超常人的目力,在崎岖冻土与冰封的河滩上疾驰。

李慕风一马当先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,刺痛感让他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清醒。右臂的灼痛与阴寒仍在持续,秦先生的药效似乎正在减退,那被暂时封住的暗红煞气又开始隐隐躁动,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,冲击着银白寒气构筑的壁垒。每一次冲击,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,他握着缰绳的左手骨节微微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旋即被寒风冻结。

但他腰背依旧挺直,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黑暗,牢牢锁定北方天际。那里,赤黑色的狼烟早已散去,只留下一片比夜幕更沉的晦暗,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,静默地等待着。

“将军,”身旁,玄风骑副统领,一个面容沉毅、左颊带疤的汉子策马靠近半个马身,低声道,“前方五里,便是黑风峪口。韩校尉回报,敌骑便是在峪口前消失,斥候不敢深入,只在外围发现……一些痕迹。”

“说。”李慕风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波动。

疤脸副统领略一迟疑,声音压得更低:“非蹄印,也非人踪,更似……某种硕大爬虫蜿蜒而过的痕迹,覆有薄冰,腥气刺鼻。且峪口附近,有数处地面积雪呈暗红色,似被污血浸透,却又无尸首残骸。斥候回报时,言语间……颇有惊惧。”

爬虫痕迹?污血浸雪?

李慕风眼神微凝。这黑风峪,他并非第一次来。此峪南北走向,长约二十余里,两侧山崖陡峭,怪石嶙峋,中间一道崎岖谷道,因地形特殊,谷中常年刮着呜咽作响的诡异怪风,故而得名。以往虽有猛兽出没,也偶有流窜的马贼藏身,但绝无副统领所言的这等异状。

是疑兵之计,故布疑阵?还是那“龙庭”之手,真的已探入这峪中,留下了非人的痕迹?

“知道了。”李慕风没有多问,只是轻轻一夹马腹,胯下名为“墨云”的战马通灵,立刻加速。三百骑紧随其后,蹄声依旧轻缓,但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。

五里距离,转瞬即至。

黑风峪口,犹如一张狰狞巨口,横亘在荒原尽头。两侧崖壁高耸,在晦暗的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谷口的风果然怪异,并非持续吹拂,而是一阵一阵,从谷内深处卷出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铁锈与淡淡腥臄的气味。

峪口前的地面,积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,有马蹄印,有杂乱的足印,还有几处已经发黑、冻硬的血迹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几道蜿蜒扭曲的痕迹,宽约尺余,深深地“犁”过冻土和积雪,痕迹边缘的冰雪微微融化后又重新冻结,形成一层光滑的冰壳,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。痕迹中,果然残留着副统领所说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李慕风勒住马,抬手。身后三百骑同时停驻,动作整齐划一,人马寂然。

他翻身下马,落地时右腿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,立刻稳住。走到一道最清晰的蜿蜒痕迹旁,蹲下身,伸出左手,并未直接触碰,而是悬在痕迹上方寸许。一股比周遭空气更加阴冷、湿黏的气息传来,其中掺杂的腥气,与敖烬罡气中那股凶煞之气隐隐相似,却又驳杂、混乱许多,更带着一种原始、野蛮的意味。

不是敖烬那种凝练的“炎龙”之力。倒像是……某种血脉不纯、或是力量失控的产物。

他目光沿着痕迹向峪内延伸。谷道深处,漆黑一片,风声呜咽,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。那风中带来的铁锈与腥气,也更加明显。

“将军,进否?”疤脸副统领按刀上前,沉声问道。身后三百玄风骑,无声拔刀,雪亮的刀锋在黑暗中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。

李慕风站起身,看向幽深不可测的峪道。体内,右臂的暗红煞气似乎受到了谷中某种气息的牵引,跳动得愈发明显,那股灼痛感也越发清晰。这不是个好兆头。峪内情况不明,敌暗我明,己方主帅有伤在身,绝非明智之举。

但,若不进去,如何能知“龙庭”在图谋什么?那“钥匙”、“星落”又是什么?韩朗发现的狼烟示警,敌骑的引诱阻击,峪口这诡异的痕迹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这黑风峪。敖烬虽死,但其背后的阴影,却似乎随着他的死亡,才真正开始笼罩下来。

“你带两百人,守住峪口,布下绊马索、铁蒺藜,弓弩上弦,没有我的信号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李慕风迅速做出决断,声音冷静,“韩冲,点一百精锐,随我入峪查探。记住,我们的目的是探查,非是接战。遇敌,以游斗、哨箭示警为主,不可恋战。若情况有异,立刻退出,不得迟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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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!末将愿代您入峪!”疤脸副统领韩冲急道。

“执行命令。”李慕风看了他一眼,目光不容置疑。旋即翻身上马,一提缰绳,墨云打了个响鼻,迈步便向那幽深的峪口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