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浓稠如墨,带着铁锈、血腥与腐败卵壳的混合气味,沉甸甸地挤压过来。风声在狭窄的谷道中扭曲成呜咽的鬼泣,贴着嶙峋的岩壁掠过,钻进甲胄的缝隙,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。李慕风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靴底踩在冻结的污秽与碎冰上,发出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他没有点燃火折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任何光源都会让他成为最显眼的靶子。他依靠的,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、近乎野兽般的直觉,以及对气流、温度、乃至脚下地面细微震动的感知。右臂的暗红煞气,在进入这片区域后,变得异常“活跃”,不再只是躁动,而是传递出一种清晰的、仿佛归巢游子般的“指向性”,明确地拉扯着他的神经,指向前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。丹田中那缕银白寒气,则盘旋在煞气周围,如同忠诚的卫士,又像是冰冷的锁链,竭力压制着它的异动,同时也将一丝丝冰寒的警兆,不断送入李慕风的意识。
这感觉矛盾而诡异,如同体内囚禁着两头互相撕咬的凶兽。
谷地在此处变得更加开阔,却也更加崎岖。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破碎的卵壳和怪物的残骸,一些巨大的、仿佛被蛮力硬生生撕裂的岩石散落四处,形成天然的障碍。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着奇异腥甜的气味更加浓烈,几乎到了刺鼻的程度。
李慕风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除了风声,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、仿佛地底水流,又似巨大生物沉睡时呼吸的、悠长而低沉的“嗡”声,隐隐传来。这声音与之前那震慑怪物的宏大嗡鸣同源,却微弱、持续得多,如同背景的杂音,若不静心凝神,几乎无法察觉。
声音的源头,就在前方不到百步,一处向内凹陷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岩壁下方。那里,黑暗最为浓郁,仿佛连声音和光线都能吞噬。
他紧了紧手中的长枪,枪杆冰凉,触感坚实,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不再犹豫,他压低身形,借着岩石的阴影,如同融化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向那黑暗的源头靠近。
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……
距离越近,那低沉的嗡鸣便越是清晰,空气中的硫磺腥气也越是浓重,甚至让喉咙都有些发干发紧。右臂的暗红煞气几乎要破体而出,灼痛与牵引感达到了顶点。而丹田的银白寒气,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,透出的冰寒之意,几乎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僵。
终于,他贴近了那片向内凹陷的岩壁。岩壁底部,有一个倾斜向下的、不规则的黑黢黢洞口,约莫两人高,宽可容三马并行。那低沉的嗡鸣、刺鼻的气味,以及体内煞气的强烈牵引,皆源于此。
洞口边缘的岩石,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,仿佛被高温火焰长久灼烧过,却又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晶莹的冰霜。冰与火的力量,在此地诡异交融。
李慕风在洞口侧面一块突出的巨石后隐住身形,缓缓探出头,向洞内望去。
洞内并非全然黑暗。
在洞穴深处,约莫数十丈开外,一片较为开阔的地下空间中,有光。
那是一种幽蓝色、冰冷、毫无温度的光芒。它并非来自火把或任何常见的发光体,而是从地面、岩壁,甚至洞穴顶部某些特殊的、呈现暗银色纹理的晶石中散发出来。光芒很弱,仅仅勉强勾勒出洞穴的轮廓,却足以让李慕风看清洞内的景象。
洞穴中央,并非他预想中怪物的巢穴或更多诡异的卵。
而是一座……祭坛。
那是一座以某种黑色石材垒砌而成的、造型古朴粗犷的圆形祭坛,大约三丈方圆。祭坛表面,并非光滑,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扭曲怪异的符文和图案。那些符文李慕风一个也不认识,却隐隐觉得与敖烬阔剑上、以及之前那些怪物卵壳上闪烁的暗红纹路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加古老、繁复。图案则多是些狰狞的、似龙非龙、似蛇非蛇的怪物,在云纹与火焰(或是冰霜?)中翻腾、撕咬。
祭坛中央,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牌位,而是……一具骸骨。
一具极其庞大的、属于某种从未见过的巨兽的骸骨。它盘踞在祭坛上,骨骼呈现出一种黯淡的、仿佛被岁月和某种力量侵蚀过的暗金色,大部分骨骼都深嵌在祭坛的石材之中,仿佛两者本是一体。骸骨的头颅低垂,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洞口方向,即使早已失去生命,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……不甘。
而在骸骨头颅眉心位置,也是整个祭坛、整个洞穴幽蓝光芒的源头——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、不规则的多棱晶体。晶体内部,仿佛有液态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转、明灭,与那低沉的、源自地底的嗡鸣保持着同一种韵律。
李慕风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并非因为那诡异的祭坛、庞大的骸骨,或是神秘的晶体。
而是因为,祭坛周围,有人。
大约十余人,皆身着与北境风格迥异的黑色紧身衣袍,衣袍上隐约有暗红色的、与祭坛符文类似的纹路。他们分散在祭坛四周,盘膝而坐,双手结着古怪的手印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沙哑,汇入那地底的嗡鸣之中,竟似产生了某种共鸣。他们身下的地面,以暗红色的、仿佛用鲜血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描绘出的线条,勾连成一个复杂的、将整个祭坛笼罩在内的法阵。法阵的线条,正随着他们的吟唱和地底的嗡鸣,明灭不定,散发出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红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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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李慕风心头一沉的是,在祭坛的一角,堆放着一些东西。那并非金银财宝,而是几具尸体。看穿着,正是之前峪口外那些部族牧民的打扮,还有些穿着破烂皮甲、像是佣兵或冒险者。他们的死状极为凄惨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,变成了枯槁的皮包骨头,皮肤呈现一种灰败的色泽。而他们的鲜血,显然被用于浇灌祭坛周围那些暗红色的法阵线条。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祭……唤醒沉眠的‘古龙之骸’……接引‘星落’之力……打开‘门’的缝隙……”
断断续续、模糊不清的词语,夹杂在那些黑衣人晦涩的吟唱中,被风声和地底嗡鸣切割得支离破碎,却依旧被李慕风捕捉到一些关键。
古龙之骸?星落?门?
这些词语,与被俘敌卒的呓语,与赵胤密信中语焉不详的记载,瞬间串联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