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寅时点卯我第一

梆子声沉闷地敲过四更。

夜色浓得如同泼翻的墨汁,将整个京城死死捂住。东厂衙署深处,更是寂静得可怕,只有呼啸的穿堂风,像冤魂的呜咽,在空旷的庭院和高耸的墙垣间来回冲撞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
陆仁贾把自己缩成一团,紧紧裹着那件能硌死人的硬棉服,蜷在档案房门外冰冷的廊檐下。这里比里面稍微避风一点,但也仅此而已。寒气无孔不入,顺着砖缝、贴着地面,丝丝缕缕地往上冒,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,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被冻脆了,稍一活动就会裂开。

他几乎一夜未眠。

不是因为冷,虽然冷得要命。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沸腾的、混杂着恐惧、屈辱和极度不甘的情绪,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
昨天傍晚,贴刑科那个姓王的掌班,把他领到地方,随手一指角落里堆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破桌子,丢下一句“卯时初刻点卯,误了时辰,仔细你的皮”,便再没多看他一眼。其他几个同僚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,那种彻底的、毫不掩饰的漠视和轻蔑,比诏狱里赤裸裸的恶意更让人窒息。

他试图搭话,想问清楚具体职责,换来的只有鼻孔里发出的嗤声和后背。

他甚至听到有人低声嗤笑:“…诏狱里逛了一圈,染了一身晦气,倒学会装神弄鬼了…”

“…曹公公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意儿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…”

“…瞧着吧,用不了三天,就得滚回刷马桶…”

每一句,都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他敏感的神经。

他陆仁贾,前世卷生卷死,好歹也是个能拿年终奖的优秀员工,到了这鬼地方,净了身,下了狱,好不容易靠着“妖术”搏出一线生机,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更阴间的“贴刑科”里,当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、被所有人当成空气和笑话的…边角料?

不!

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眼睛都红了。

你们不是排挤我吗?不是看不起我吗?不是觉得我是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吗?

行!

老子就卷给你们看!往死里卷!卷到你们怀疑人生!卷到你们连老子的车尾灯都看不见!

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因寒冷和久坐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,深深吸进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,却让他混乱沸腾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
他借着微弱的天光,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毫不犹豫地,一头扎进了依旧浓重的夜色里。

贴刑科的公廨所在,他是记得的。昨天被领过来时,他刻意记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