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御书房里辩忠奸

寒意,是先从脚底蔓延开的。

大明皇宫御书房的金砖地龙烧得正旺,但陆仁贾跪在那里,只觉得一股子阴冷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,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天灵盖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陈年墨锭的混合气味,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,来自东厂督公曹正淳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比任何刀子都利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后颈上,无声地传递着两个字——翻身。翻不过去,今日这御书房,就是他陆仁贾和东厂的埋骨地。

就在一个时辰前,太子马场惊魂,暗箭擦着太子衣角飞过。惊魂未定的太子一口咬定是东厂护卫不力,甚至暗指有内鬼。几位闻风而动的御史言官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连夜叩阙,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进皇宫,字字句句直指东厂“心怀叵测,纵凶弑储”!

龙椅上的皇帝,面容隐在鎏金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之后,看不真切。只能看见他捻动翡翠佛珠的手指,一下,一下,缓慢得让人心慌。

“曹正淳,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九五之尊天然的威压,“太子受惊,刺客无踪。你东厂,作何解释?”

曹正淳微微躬身,声音尖细却平稳:“老奴万死。护卫太子乃东厂份内之责,出此纰漏,老奴难辞其咎。然,是否是东厂之人所为,尚需查证。请陛下给老奴一点时间,必给陛下和太子一个交代。”

“交代?”不等皇帝开口,一位身着绯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踏出一步,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儒,清流领袖,向来与厂卫不对付。他声音洪亮,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懑,“陛下!马场守卫皆是东厂精锐,若非内部有人勾结,岂能让刺客如入无人之境?箭矢来源更是直指东厂哨位!铁证如山,曹督公一句‘尚需查证’,就想轻飘飘揭过吗?此等惊天大案,若还需东厂自查,岂非笑话!臣恳请陛下,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,彻查东厂!”

“臣附议!” “周大人所言极是!东厂嫌疑重大,理应避嫌!”

几位言官纷纷出列,跪地请命。一时间,御书房内群情汹汹,矛头直指东厂,大有不将东厂立刻拿下誓不罢休之势。曹正淳眼帘低垂,面无表情,仿佛那些弹劾说的不是他。

陆仁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三司会审?那等于将东厂剥光了扔给这些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文官,黑的白的,还不是由着他们说?东厂这次若被坐实,顷刻间就是覆巢之祸!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曹正淳微微侧过头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跪在身后的陆仁贾。

该你了。

陆仁贾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。他知道,这是督公给他的机会,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成了,青云直上;败了,万劫不复。

他猛地以头叩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,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过了那些嘈杂的请命声。

“陛下!卑职东厂贴刑科陆仁贾,斗胆僭越,有下情回禀!”

所有人的目光,刹那间聚焦到这个跪在角落、品级低微的小番子身上。周廷儒冷哼一声:“区区贴刑番子,此地岂有你说话……”

“让他说。”皇帝的声音淡淡响起,打断了周廷儒。那双隐藏在烟雾后的眼睛,似乎落到了陆仁贾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