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暮春，东厂侦缉司衙门外，原本喧嚣的街面竟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。连平日里在衙门口探头探脑、兜售零碎的小贩都失了踪影，唯有那两尊龇牙怒目的石狴犴，在日渐暖融的阳光下，投出冰冷僵硬的影子。

值守的番役们，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们的目光，不再是平日的倨傲，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，齐刷刷地盯着长街的尽头。

一股无形的压力，仿佛沉甸甸的乌云，笼罩在侦缉司的上空。

陆仁贾端坐在值房内，刚刚批阅完一份用朱笔勾勒出“脉络图”的密报。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，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，目光掠过窗外过于安静的庭院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

“来了。”他放下茶盏，轻声自语，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衙门外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——并非马蹄，也非脚步，倒像是…木杖顿地的声音。

“咚…咚…咚…”

每一声，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上。伴随着这声响，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势，由远及近，缓缓迫来。

值守的番役首领强自镇定，上前一步，刚要开口喝问，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
长街尽头，出现了三个身影。

为首者，是一位身披明黄色袈裟的老僧。他面容清癯，皱纹深镌，雪白的长眉垂至颊边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开阖之间，精光四射，不怒自威。他手中握着一根九环锡杖，那沉闷的声响，正是锡杖尾端与青石板地面碰撞所发。老僧身后，跟着两名中年武僧，俱是太阳穴高高鼓起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步履沉稳，气息绵长。

这三人，就这么一步步走来，无视那些刀剑出鞘半寸的番役，径直朝着侦缉司大门行来。他们所过之处，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、沉重。

“止步！此乃东厂重地，闲杂人等…”番役首领硬着头皮喝道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宣了一声佛号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番役的呵斥，如同暮鼓晨钟，回荡在每个人耳边，“老衲少林慧明，求见侦缉司主事，陆仁贾，陆大人。”

值房内，陆仁贾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理刑百户官袍，对侍立在一旁、手已按在刀柄上的张阎淡淡道：“开门，迎客。”

张阎眉头紧锁：“大人，来者不善，怕是…”

陆仁贾抬手打断了他，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：“是客，就得迎。是佛，也得拜。何况是少林的‘罗汉堂’首座，慧明大师亲至？”他显然早已通过情报网知晓了来人的身份。

沉重的衙门再次被推开。

陆仁贾缓步走出，站在石阶之上，与台阶下的三位僧人对视。

一边是玄青蟒袍，玉带缠腰，少年新贵，权势熏天。

一边是明黄袈裟，锡杖芒鞋，佛门高僧，底蕴深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