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律法?规条?”周老爷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猛地踏前一步,几乎要贴到陆仁贾身上,那股老人特有的、混合着墨汁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“尔等厂卫,罗织罪名,构陷良善,诏狱之内,多少冤魂日夜哀嚎!你用那等酷吏手段,以什么‘工效’、‘考成’之名,行盘剥商贾、戕害百姓之实!你那‘惠商安民策’,不过是巧立名目,行搜刮之便!你这身绯袍,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染就的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,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——
他举起那方素白手帕,凑到嘴边,狠狠啐了一口,然后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挥,将那沾着唾沫的巾帕,狠狠摔向陆仁贾的脸!
“呸!鹰犬!厂狗!国之蠹虫!”
那方湿漉漉的巾帕,并未真的碰到陆仁贾的脸,只是擦着他的官袍前襟,软软地掉落在地。但那动作本身,蕴含的极致羞辱,已然如同实质的耳光,响亮地抽在陆仁贾的脸上,也抽在整个东厂的威严之上。
“嘶——”
整个琼林苑,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新科进士们骇然变色,一些官员惊得差点打翻酒杯。当众唾面!这是不死不休的羞辱!
张阎目眦欲裂,呛啷一声,腰刀已然出鞘半尺,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。只等陆仁贾一个眼神,他便会立刻将这老匹夫斩于刀下!
空气凝固了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陆仁贾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低头,看着脚边那方脏污的巾帕,又抬眼,看向因激动和决绝而浑身发抖的周老爷子。老者的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憎恶、鄙夷,和一种“舍得一身剐”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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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陆仁贾脸上,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暴怒、羞愤,甚至是杀意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,只有眼底最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——是了然,是嘲讽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疲惫?
他缓缓弯下腰,在数百道惊骇、疑惑、鄙夷的目光注视下,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拈起了那方沾着唾沫的、脏污的素白手帕。
动作不急不缓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。
他没有将手帕扔掉,而是轻轻抖了抖,仿佛要抖掉上面的灰尘,然后,极其缓慢地,用它一下一下,擦拭着自己刚才被“玷污”了的官袍前襟。
每一个动作,都清晰地落在众人眼中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擦完了袍服,他直起身,目光再次迎上周老爷子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神,嘴角竟又缓缓勾起那抹官方式的、毫无温度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