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所言甚是。”陆仁贾合上册子,语气依旧平淡,“所以下官并未定论,只是记录‘考成疑点’。此外,‘考成簿’上还有第二项。”
他重新翻开册子另一页:“去岁至今,经由代州、大同出关的商队,尤其是以‘贩运皮毛、药材’为名的商队,数量比往年增了五成。然,关税收缴记录,却未见相应增长。这些商队多数持有大同镇守太监或王府出具的勘合、路引,沿途关卡少有详查。其中,有七支规模较大的商队,其返回时所载货物重量,与出关时载货重量及所贩货物常理严重不符,轻了太多。”
陆仁贾再次抬头,目光如炬,直射晋王:“下官愚钝,算不来这生意经。只想请教殿下,这些商队出关时满载,归来时空空,所贩皮毛药材难道都凭空消失了?还是说……他们运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货物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而是那些账面上‘损耗’、‘缺失’的……精铁、军械?”
“轰——!”
仿佛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!
“陆仁贾!”晋王猛地一拍案几,霍然起身,脸色铁青,眼中杀机毕露,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在本王府上,信口雌黄,污蔑本王!”
随着他的动作,殿外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!显然,埋伏的刀斧手正在迅速靠近!殿内那些将领也纷纷手按兵器,怒目而视。
乐工舞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,那些豪绅文官更是面无人色。
张阎猛地踏前一步,挡在陆仁贾侧前方半身位,一只手已按在绣春刀柄上,眼神凶戾地扫视四周,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剑拔弩张,生死一瞬!
陆仁贾却在此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不仅没有后退,反而上前半步,将手中那本“考成簿”向前递了递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,“下官岂敢污蔑?这本‘考成簿’上,所记不过是些待核查的数字和疑点。疑点,就是需要澄清的事情。下官今日携此簿而来,正是想请殿下,帮下官……‘澄清’这些疑点。”
他环视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和隐约可见的殿外甲士,嘴角竟又浮现出那抹让人心头发冷的淡淡笑意。
“毕竟,”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晋王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若是澄清不了,或者用刀兵来‘澄清’……那这‘考成’的结论,恐怕就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,呈报陛下和九千岁了。殿下,您说……是坐下来好好‘核对考成’,还是让下官带着这本写满‘疑点’的簿子,看看能不能走出这承运殿……哪一种,对殿下的‘绩效考评’更有利呢?”
他用了“绩效考评”这个词。在这个刀斧环伺、杀机盈殿的时刻,这个词显得如此荒谬,又如此致命。
晋王死死盯着陆仁贾,盯着他手中那本看似普通却重如千钧的“考成簿”,盯着这个年轻宦官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笑容。殿内的空气凝固了,只有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,和殿外甲士沉闷的呼吸声。
那本簿子,此刻不再是记录公务的册子。
它是锁链,是砝码,是陆仁贾单刀赴会、直面鸿门的……底气!
是掀翻棋盘,逼对方在规则内博弈的……宣言!
杯酒之间,考成簿前,生死已不再取决于刀斧,而取决于接下来的……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