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景象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。
数十盏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,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,两侧席位坐满了晋王府的属官、将领,以及一些本地豪绅。中央空地上,有胡姬正在旋舞,彩袖翻飞,乐声靡靡。主位之上,一人身着四爪蟒袍,面色红润,身材微胖,蓄着短须,一双眼睛细长,开阖间精光闪烁,正是晋王朱棡。
此刻,舞乐正酣,晋王举杯与下首一位武将谈笑,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。
这是下马威,也是最直接的羞辱——晾着你。
殿内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,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探究,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。空气中酒肉香气与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在一起。
陆仁贾站在殿门内,静静看着这一切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张阎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半步,手捧“考成簿”,眼观鼻,鼻观心,对满殿的目光和那故意忽视的态度毫不在意。
一曲终了,胡姬施礼退下。乐声稍歇。
晋王好像这才发现殿中多了两人,放下酒杯,目光投来,脸上堆起看似热情的笑容:“哎呀,陆千户到了!本王一时沉迷歌舞,竟未察觉,失礼失礼!快,给陆千户看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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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内侍连忙在靠近殿门、几乎是最末席的位置摆上一个蒲团和矮几。
陆仁贾看了一眼那位置,没动。他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晋王微微躬身:“东厂理刑千户陆仁贾,参见晋王殿下。”礼数周全,声音平稳。
晋王呵呵一笑,虚抬下手:“陆千户不必多礼。陛下派千户远来边塞查案,实在辛苦。本王特设此宴,为千户接风。来人,斟酒!”
立刻有侍女端上金杯美酒,送到陆仁贾面前。
陆仁贾没有接,目光平静地看向晋王:“殿下盛情,下官心领。只是皇命在身,不敢耽于宴乐。今日前来,一是向殿下问安,二是有些公务上的‘考成’事项,需向殿下禀明,以便记录在案,回京复命。”
他话音一落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歌舞升平的假象被一句话撕破。“考成”、“记录在案”、“复命”,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入温暖的酒宴空气。
晋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动:“哦?公务?不知是何等要紧公务,需要劳动陆千户亲自来本王府上‘考成’?”他将“考成”二字咬得略重,带着嘲讽。
陆仁贾仿佛没听出讽刺,从张阎手中接过那深蓝色绸布包裹的册子。他不疾不徐地解开系绳,露出里面一本封面空白的厚册。他翻开册子,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下官奉命协查边镇军备诸事。”陆仁贾低头看着册子,语气如同在汇报寻常公事,“经初步‘考成’,发现代州卫、大同左卫等地,永乐八年至今,兵部核准甲胄共两万三千副,弓弩七千张,刀枪矛头等计四万件。然,实际点验库存及在役军械,与账目核准数目,颇有出入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晋王:“差额部分,甲胄约缺失三千副,弓弩一千二百张,刀枪矛头缺失约八千件。此外,在役部分军械,多有以旧充新、以次充好之嫌,强度、韧度远不及制式标准。此乃‘考成’不合格项之一,按例,需核查流向,追责相关经手、监管人员。”
殿内落针可闻。晋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意。两侧的属官将领,不少人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避开了陆仁贾的目光。
“陆千户,”晋王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边镇艰苦,军械损耗本大于内地,有些出入,也是常情。至于以次充好,或许是下面人办事不力,本王自会严查。千户初来乍到,仅凭账目就要定论,是否过于武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