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江南丝路隐刀兵

江南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

细雨如织,落在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,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泛着幽暗的光。数十艘漕船静静泊在岸边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船帆湿漉漉地垂着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、泥土和远处丝绸工坊飘来的淡淡酸涩味。

陆仁贾站在码头上游一处临河茶楼的二楼雅间,推开半扇木窗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繁忙的装卸景象。

他来到江南已经七日了。

身上那袭显眼的猩红官袍早已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缎长衫,外罩同色暗纹比甲,腰间悬着一枚寻常的玉佩。若非仔细看,谁也认不出这位面容苍白、气质沉静的年轻公子,竟是令朝野侧目的东厂理刑千户。

“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。张阎同样换了装束,一身褐衣短打,像个寻常的护院武师,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。他手中捧着一叠账册,纸张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起。

“说。”陆仁贾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落在码头上那些扛着货包的力工身上。

“卑职带人查了三个月内从苏州、杭州、松江三府发往京城的官造丝绸明细。”张阎翻开账册,“按织造局存档,这三府每月应上贡各色丝绸八千匹,其中御用云锦五百匹,官用绸缎四千匹,其余为常例贡品。”

陆仁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继续。

“但卑职核对了运河各关卡的通关文牒和实际载货记录。”张阎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过去三个月,从这三府北上的货船,仅登记的丝绸一项,每月就多出一千二百匹到一千五百匹不等。”

窗外,细雨渐密。

陆仁贾缓缓转身,走到茶桌旁坐下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,却没有喝。他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眼神幽深。

“多出来的丝绸,去了哪里?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
张阎翻开另一页账册:“通关文牒上写的都是‘楚王府采买’、‘王府用度’、‘赏赐宗亲’。货船在扬州、淮安等地靠岸卸货,由楚王府的人接手。表面上看,合情合理。”

“表面。”陆仁贾重复了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重新走到窗边。雨丝斜斜飘入,沾湿了他的衣袖,他却浑然不觉。

楼下码头上,一队力工正扛着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包,从一艘格外宽大的漕船上卸货。那些货包看起来与其他丝绸包裹并无二致,只是力工们搬运时,步伐明显更沉,腰背弯曲的弧度也更深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陆仁贾的目光锐利如刀——那些货包落在青石板上时,发出的不是丝绸应有的沉闷柔软声响,而是极轻微的、金属碰撞的“铿”声。

虽然被油布包裹和雨声掩盖,但瞒不过他这种经历过生死厮杀、对兵器声响格外敏感的人。

“张阎,”陆仁贾的声音很轻,却让身后的酷吏瞬间绷紧了身体,“你看那艘船,船帮吃水线。”

张阎快步走到窗边,顺着陆仁贾示意的方向望去。那是一艘双桅漕船,船身漆成暗褐色,看起来与其他货船无异。但仔细看去,船身在满载状态下,水线几乎与船舷齐平。

“太重了。”张阎眯起眼睛,“丝绸不会这么沉。除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