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,但林惊鹊听懂了。她脸色惨白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陆仁贾重新拿起酒杯,这次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。
“帮我做三件事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第一,我要淮安段这一个月所有异常船只的记录,特别是吃水深、却报货轻的。第二,我要见你们漕帮在淮安的老舵工,越老越好,我要知道淮安段所有能藏船的河汊、废堰、暗流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惊鹊的眼睛。
“第三,我要你演一场戏。一场给楚王府看的,漕帮千金誓死阻挠东厂调查的大戏。”
林惊鹊瞳孔微缩:“你要我……当双面线人?”
“不是线人。”陆仁贾摇头,“是合作。你帮我救江南,我帮你救爹。事成之后,漕帮走私刀甲的罪,我可以设法抹平——但前提是,从今往后,运河上的货,漕帮不仅要运,更要问。这是新规矩。”
风从运河上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花船的丝竹声。画舫内灯火通明,映着两人凝重的脸。
许久,林惊鹊缓缓伸手,拿过酒壶,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。她举杯,对着陆仁贾。
“我有的选吗?”
“有。”陆仁贾平静地说,“你可以现在杀了我,然后等楚王用完你爹,再灭漕帮满门。或者,信我一次。”
林惊鹊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她仰头将酒灌下,酒渍顺着嘴角滑落,像一道泪痕。
“陆仁贾,”她放下杯子,声音沙哑,“你若骗我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“放心。”陆仁贾也笑,笑意里却无温度,“我这人最讲绩效。救不出你爹,算我KPI不达标。”
他起身离席,走到舱门边又停住,回头。
“戏要演真。明天一早,让你的人砸了我苏州的临时衙署。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我消息。”陆仁贾推门而出,夜风扑面而来,“记住,从今天起,你每阻挠我一次,楚王就多信你一分。你爹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他踏下跳板,小舟摇摇晃晃。身后画舫上,林惊鹊独立船头,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运河无声流淌,倒映着两岸灯火,也倒映着这看似平静、却已暗流汹涌的江南春夜。
张阎在码头边急得团团转,见陆仁贾安然归来,才松了口气。
“大人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陆仁贾登上码头,回头看了眼河心的画舫。灯火渐远,像沉入水底的星子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传令,”陆仁贾打断他,声音冷肃,“侦缉司在江南所有人手,明日起,全力追查淮安盐场私运硫磺案。动静要大,查得要狠——但记住,所有关键线索,查到楚王府门前,就给我‘恰巧’断掉。”
张阎愕然:“断掉?大人,这不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陆仁贾转身,朝货栈走去,“咱们现在要的不是打草惊蛇,是请君入瓮。”
他走进货栈阴影里,最后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:
“另外,替我拟一份‘绩效评估报告’。内容就写……漕帮阻挠办案,严重影响侦缉司江南专项行动之工效,建议暂缓对其‘惠商’政策之优惠。”
张阎愣在原地,半晌,恍然大悟。
他望向运河。那艘画舫已消失在夜色深处,只余几点灯火,在黝黑的水面上明明灭灭。
而更深的黑暗,正从运河的尽头,缓缓弥漫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