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瑾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吉普车已经驶离了相对平坦的区域,开始进入山路。
路两旁是茂密而光秃的落叶松和白桦林,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被惊起的乌鸦“嘎嘎”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视线所及,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村落,只有零星低矮的、仿佛要被积雪压垮的土坯房或木刻楞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、几乎被寒风瞬间吹散的炊烟。
道路越来越崎岖,积雪更深,吉普车不时打滑,司机紧张地握着方向盘。
赵主任的介绍声在李怀瑾耳中渐渐模糊,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。他的心,随着窗外景象的越发荒凉寒冷,一点点沉下去,冷下去。
青山大队……就在这样的地方?
卫民……我的儿子,你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插队生活?
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,要住在漏风的集体户里,睡可能永远也烧不热的火炕?要顶着寒风去刨冻土、修水利?要啃着粗糙的窝窝头,就着不见油星的冻白菜?他的手,本该拿笔或者……,现在却要挥舞沉重的镐头,磨出血泡,结成厚茧?他的脸,会被这刀子一样的北风割裂,冻出紫红的疮疤吗?
他被送到这样艰苦的地方来,心里可还有一丝一毫关于父母的温暖?要是知道真相,他会不会恨?恨我们为什么丢下他?恨这命运的捉弄?
听说那李家待他不好……他是不是受过更多的委屈,吃过更多的苦?在这举目无亲的苦寒之地,他生病了怎么办?想家了怎么办?不,他哪里还有家……
李怀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,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车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,模糊了外界的景象,却让他脑海中的想象越发清晰、越发残酷。
每一个可能的苦难细节,都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他这个父亲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