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阵沉默。太多话堵在胸口,家仇,伤害,契约,玉璜,邪神一战,皇帝的旨意……千头万绪,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身体如何?”谢珩问,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尚可。”苏清韫答,顿了顿,补充道,“玉璜已修复。”
“本相体内……冰火之力,暂且平衡。”谢珩也道,像是在交换情报。
然后,又是沉默。气氛有些凝滞,却并非纯粹的敌意或尴尬,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、混杂着太多未言之事的沉重。
“沈老将军说,陛下的旨意,催得更紧了。”谢珩终于切入正题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,“御医院正周廷芳不日将至。他一来,你便必须启程回京。”
苏清韫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依旧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回京意味着什么?”谢珩语气微沉。
“知道。”苏清韫垂下眼睑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,手指纤细白皙,“或是囚禁,或是审讯,或是……成为某些人探究‘秘密’的工具。”她抬起眼,重新看向他,目光清澈,“相爷以为,我该如何?”
这一声“相爷”,疏离而客气,却让谢珩心头莫名一刺。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,又强迫自己松开。
“你不能回京。”谢珩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,“至少,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。”
“相爷有何高见?”苏清韫问,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请教。
谢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,胸中那股郁气再次升腾。她总是这样,用最平静的态度,说着最关乎生死的话,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。这种疏离,比恨意更让他烦躁。
“本相会设法。”他沉声道,却无法给出更具体的承诺。他自己尚且重伤在身,朝堂势力因北境之事必然重组,皇帝态度不明,沈屹川虽暂护,却未必会为了一个苏清韫彻底违逆圣意……他能做的,其实有限。
“设法?”苏清韫轻轻重复了一遍,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,却没有任何笑意,“相爷是打算再次抗旨,还是打算……用别的方式,‘处置’我这个麻烦?”
这话尖锐,直指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症结——不信任。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,他曾是覆灭苏家的推手,曾给予她最深重的伤害与屈辱。即便经历了生死与共,那份血海深仇与信任的彻底崩毁,又如何能轻易弥合?
谢珩的脸色更白了一分,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。他盯着苏清韫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“苏清韫,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,“本相若要‘处置’你,何须等到今日?在冰缝之下,在邪神一击时,本相有无数的机会,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。”
苏清韫眸光微动,没有说话。
“是,”谢珩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冷意,“苏家之事,是本相之过。对你……亦是本相之错。”他极少承认错误,此刻说来,格外艰难,却也格外清晰,“但此次守关,你以玉璜之力助我,更在最后关头……罢了,这些不提。本相只说如今。陛下旨意,并非单纯为你罪臣之女的身份,他觊觎的,是你身上可能存在的、与‘星垣’相关的秘密。玉璜,契约,乃至你我体内那同源而异变的力量……这些,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,尤其是……心思莫测的君王手中。”
他终于将“星垣”二字摆在了明面上。苏清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果然,他知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。
“所以,相爷并非是为我,而是为了这‘秘密’不落他人之手,才想留下我?”苏清韫问,语气依旧平静。
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为了秘密?或许。但仅仅如此吗?那契约联结传来的悸动,那生死关头不由自主的维护,那看到她平静面容时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……这些,又算什么?
“皆有之。”最终,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更接近真实的答案。
苏清韫再次沉默。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——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玉璜的温润触感。谢珩的话,将她面临的处境剖析得更加赤裸。皇帝要的,是“星垣”的秘密,是她和玉璜可能带来的力量或知识。而谢珩想留下她,既有对秘密的掌控欲,或许也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、基于契约和共同经历而产生的复杂情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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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无论如何,留在北境,留在谢珩和沈屹川暂时的庇护下,显然比立刻回京落入皇帝手中,多了许多变数和可能。
“相爷打算如何‘设法’?”她再次抬头,问道,这一次,语气里少了一丝疏离的试探,多了一点认真的考量。
谢珩见她态度似有松动,心中微定,但神色依旧凝重。“第一,在你我伤势‘稳定’前,沈老将军会继续拖延。周廷芳到来后,需设法让他相信,你身体孱弱,神魂受创,经不起长途颠簸与京城风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