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瓷片散落在地,残留的药汁浸润了深色的木地板,留下几处深褐色的污迹,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目。谢珩僵立在原地,胸膛因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,玄色深衣的领口下,那玉白色的肌肤隐约可见一丝不正常的、被力量反冲激出的淡金色脉络,如同冰层下的裂纹,一闪而逝。
眉心玉印的光芒在短暂的狂暴闪烁后,迅速内敛、沉寂,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,仿佛耗尽了所有外显的能量,只留下一点深嵌肌理的、冰冷的血金色烙印。然而,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,那点余烬却并未熄灭,反而在极致的惊骇与混乱后,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、近乎凝固的……黑暗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转过身,不再去看床榻,也不再去看地上碎裂的药碗。迈开脚步,走向窗边。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靴底与地面摩擦,发出沉闷的声响,打破了一室死寂,却又让这寂静显得更加空旷骇人。
重新坐回那张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紫檀木圈椅,他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却不再有节奏地轻叩,而是死死地、近乎痉挛般地扣住了膝盖处的衣料,骨节泛白。
窗外,阳光正好,积雪反光刺得人眼晕。梅枝上的冰凌融化得更快了,水滴连成细线,簌簌落下,敲打着檐下的石阶,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滴答声,如同某种残酷的计时器,又像是一声声敲打在心防上的……叩问。
谢珩闭上了眼睛。
并非休息,也非逃避。而是将所有的感官与意志,强行收束、内敛,沉入那片因方才的“窥探”而彻底混乱、掀起惊涛骇浪的灵台深处。
那片被强行冻结的冰湖,湖面已然破碎。
冰层之下,那些原本只是无声涌动的暗流,此刻正狂暴地、无规则地冲撞、对撼!属于“谢珩”的冰冷理智、毁灭意志、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,与昨夜强行灌入的、属于苏清韫的记忆情感碎片,以及方才从那纯白“心火”边缘反馈回来的、她梦境中关于他的模糊感知与心悸……所有这些彼此矛盾、冲突、甚至水火不容的东西,此刻正疯狂地绞杀在一起!
他“看到”了年少时月下私会,自己亲手在她肩头刻下“珩”字时,那混杂着炽热爱恋、疯狂占有与一丝不安的扭曲心情。
他“看到”了苏家倾覆之夜,自己立于暗处,冷静地审视着那场由皇帝主导、自己推波助澜的屠杀,心中唯有对权力的精准算计与一丝……连自己都未曾承认的、对可能失去“掌控”的烦躁。
他“看到”了她褪去衣衫、露出烙印跪在阶下的绝望,看到自己当时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与随之而来的、更加暴戾的羞辱——那暴戾之下,是否隐藏着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、被触动旧情与愧疚的恐慌?
他“看到”了荒原风雪中,她以破碎玉璜之力为他稳住心脉时,自己灵魂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依赖的脆弱,以及事后更加变本加厉的冷漠与折磨——仿佛要通过伤害她,来证明自己并未被动摇,来斩断那令他不安的“软肋”。
他“看到”了归元阵中,血玉凝结时她最后的平静,以及自己心中那瞬间空掉的一块——那不是计划成功的满足,也不是仇敌将死的快意,而是某种更接近……茫然与失落的空洞。
还有昨夜,窗边无意识的静坐,指尖下意识拂过她额头的僵硬动作,以及那声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、压抑的呢喃……
这些画面,这些情感,这些被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、扭曲、冰封或直接碾碎的东西,此刻如同沉渣泛起,被苏清韫梦境意识的微弱映照彻底激活,化作无数尖锐的冰凌,在他灵魂的荒原上肆虐、穿刺!
恨吗?是的。恨苏家,恨她父亲,恨她成为自己完美权臣生涯中的“意外”与“污点”。
怨吗?或许。怨命运弄人,怨她为何偏偏是苏正庭的女儿,怨她为何要带着那枚该死的玉璜,怨她为何一次次闯入他精心构筑的、冰冷坚固的世界。
但……仅仅如此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