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茶杯，一口饮尽，然后把空杯轻轻放在桌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
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强人，更像一个在深夜办公室里独自加班的、有血有肉的中年女性。

“高桥先生，您做过背景调查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多了一丝坦诚，“那您应该知道，常盘集团是我父亲；常盘金成创立的。十三年前，他心脏病突发去世，我接手了这个当时市值八千亿日元的庞然大物。”

她的目光飘向窗外，看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
“法律上我是唯一继承人，但董事会里那些叔叔伯伯，随便哪个的年龄都比我父亲还大。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，背地里说的都是——‘小姑娘懂什么’、‘常盘家的基业要败在她手里了’。”

她收回视线，看向远介。

“要镇住他们，只有一个方法：保住他们的利益。而常盘集团的传统地产板块，虽然利润高，但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选了个谨慎的词，“不合规的地方太多。偷工减料、资质挂靠、政商交易——这些事在我父亲那个年代是潜规则，但到我接手时，市场泡沫经济已经破裂，监管越来越严。”

妃英理轻轻点了点头。

作为律师，她太清楚那些“不合规”意味着什么。轻则罚款，重则入狱，一个处理不好，整个财团都可能被拖入深渊。

“所以您选择了转型。”远介接话。

“对。”常盘美绪重新坐直身体，那个从容的女强人形象又回来了：“但转型不能急。地产是基本盘，动不得。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法：在保住地产板块的前提下，开辟新赛道。”
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，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那时候互联网泡沫还没破灭。计算机行业热得像烧开的油锅，每天都有新的公司上市，股价翻倍再翻倍。所有人都说，这是未来。”

“所以您把资金投了进去。”远介说，“而且不是投某一个细分领域，是……全都要。”

常盘美绪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
“现在回头看，那是个愚蠢的决定。但当时，所有人都这么想——既然不知道哪个方向会爆发，那就把所有方向都占了。硬件、软件、芯片、系统集成、网络服务……常盘集团就像个贪心的孩子，把所有糖果都抓在手里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

“结果您也看到了。互联网泡沫破裂，大部分投资打了水漂。但常盘集团体量大，撑得住。而且那时候，地产板块的利润还在源源不断地输血，所以计算机业务虽然不赚钱，但也没死。”

妃英理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温和而清晰：

“那时的程序员，含金量比现在高得多。我经手过不少相关的劳务纠纷案——一个顶尖的C++工程师，年薪能开到两千万日元，还有股票期权。”

“是啊。”常盘美绪叹了口气，“人才成本高，产出却不成正比。每个类目都做，每个类目都做不到顶尖。就像您刚才说的——人的精力有限，企业的发展也有局限性。但我花了十年，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她看向远介，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。

不是敌意，更像是……某种棋逢对手的感慨。

“所以您才会对我的技术感兴趣。”远介说，“因为您终于意识到，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’。与其在数量庞大的细分领域里半死不活，不如集中资源，在一个能制定行业标准的技术上做到垄断。”

常盘美绪没有否认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
“好了。”远介拍了拍手，像是要挥散刚才那片刻的感性氛围：“背景故事聊完了，该谈正事了。我的视频编码专用集成电路技术——硬件优化方案，全套专利和设计文档——六百亿日元，一次性买断。”

常盘美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
那笑声太冷了，冷得茶室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。

“高桥先生，您是不是把商场当成菜市场了？”

她的语气重新变得锋利，“六百亿？您知道六百亿日元能做什么吗？能买下三个中等规模的上市公司，能在东京都最核心地段盖一栋写字楼，能组建一支顶级的研发团队从头开始研发——而且用不了五年。”

她身体前倾，双手按在茶桌边缘：

“您的技术值钱，我承认。但您那个‘未来视界科技咨询事务所’，体量太小了。小到连自己的生产线都没有，小到连芯片流片的费用都要找代工厂垫付。这样的公司，拿着一项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——您觉得，您守得住吗？”

这话已经接近威胁了。

但远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。

他甚至很惬意地靠回椅背，翘起二郎腿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
“美绪小姐，您最近派了一个代表团去荷兰，对吧？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
常盘美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飞利浦总部。”

小主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