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介继续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餐:“然后是三周前的美国之行,见了索尼的高管。上周,东芝的CTO亲自来了一趟东京,虽然对外说是‘私人旅行’,但下榻的酒店就在常盘集团总部对面。”
他每说一句,常盘美绪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“您已经和那些行业巨头接触过了。”远介的声音变得轻柔,轻柔得像毒蛇吐信:“而且您很有信心,能够吃定我——用我的技术作为筹码,和他们组建联盟,共同制定下一代数字影音产品的行业标准。几千亿日元的市场,您想一口吞下。”
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妃英理放下了茶杯。她意识到,这场谈判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——底牌被翻开,伪装被撕破,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博弈。
常盘美绪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,云层压得更低,远处的东京湾开始泛起灰白色的浪花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不再有任何掩饰,是那种棋手亮出杀招时的、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笑。
“没错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您既然找了我,并且让时任公明——哦,您那位前技术官僚,现在的宣传负责人——放出技术出售的风声,就说明您并不打算长期持有这项技术。您要的是短期套现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“我也不避讳地告诉您:您的技术专利文件齐全,设计思路超前,确实是好东西。但商业合作不是光有好技术就够的。“
”产品的质量需要验证,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,产能的保障需要实力,市场的开拓需要资源——而这些,您的科技咨询事务所,都没有。”
她转过身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周身镶出一道刺目的光边。
“但常盘集团有。我们有两代人三十年积累的行业声誉,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,有和各大财阀、政要的深厚关系。用您的技术作为敲门砖,我能敲开那些国际巨头紧闭的大门。”
她走回茶桌,俯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远介:
“所以高桥先生,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您这项技术,未来五年,运作得当的话,确实能带来不低于三千亿日元的直接收入。如果介入更深,参与标准制定,价值更是不可估量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但是——那是在常盘集团操作的前提下。在您手里,它最多值三百亿。而且这三百亿,您还得感谢我的仁慈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妃英理屏住呼吸。她能感受到茶桌上空弥漫的、几乎要具象化的压迫感。
两个顶尖的谈判者,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,都在计算自己的筹码,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然后远介笑了。
那不是被激怒的笑,也不是故作轻松的笑。
而是一种……看到了意料之中反应的、带着满意意味的笑。
“三百亿。”他重复这个数字,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:“常盘董事长,您欺负我不懂行情?”
“不。”常盘美绪直起身,重新坐回椅子,姿态从容得像已经胜券在握:“你还年轻;我是教您,商场如战场的道理。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——鱼和熊掌,从来不可兼得。”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,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远介的伪装:
“您既然清楚这项技术的真正价值,为什么还要选择‘短期合作’这种看似愚蠢的方式?通常来说,持有这种级别技术的小公司,会选择成立合资企业,或者用技术入股,分享未来的长期收益。”
她顿了顿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除非——这项技术本身有问题。或者,您因为某件事,某件比这项技术更重要、更有价值的事,让您不得不尽快套现离场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茶室里的空气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商业谈判的博弈,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、接近真相窥探的试探。
妃英理的心脏跳快了一拍。作为律师,她太清楚这种试探的危险性——一旦触及核心秘密,谈判只有两种结局:要么达成最紧密的同盟,要么变成不死不休的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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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常盘美绪几乎以为他被说中了心事。
但最终,他抬起眼睛,迎上她的目光。
那眼神太深了,深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晚的海面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您说的对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商场如战场。但您漏说了一点——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