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血忾之地

碳姬 夐文 3932 字 3个月前

有的像牛眼,温顺中带着惊恐;有的像羊眼,茫然中透着顺从;有的像鹿眼,清澈里藏着对死亡的感知。这些眼睛层层叠叠,相互凝视,有的在流泪,有的在闭合,有的在看向画外——

看向看画的人。

随着他的笔触,殿内的温度似乎在下降。

不是寒冷的下降,是一种……沉坠感。仿佛脚下的金砖不再是坚实的土地,而是一层薄膜,薄膜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
“它们在看着我们。”那位老画家喃喃道。

“是的。”雷漠继续画,“六百年来,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,都被它们看着。皇帝、祭司、官员、屠夫……还有我们。”

他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。

画纸上,那些眼睛仿佛在微微转动。

油灯的火光突然同时摇曳,像被无形的风吹动。

马河洛抱紧了手臂:“雷老师,这画……卖吗?”

“不卖。”雷漠说,“这画不是用来卖的。”

“那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
雷漠看向殿外。夜色浓重,古柏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用来记住。”他说,“记住牺牲的重量,记住生命的代价,记住……有些通道,一旦打开,就关不上了。”

他走到门边,推开殿门。

夜风灌入,吹得油灯剧烈晃动。火光在那些眼睛上跳跃,让它们看起来像在眨动。

远处天坛祈年殿的轮廓,在夜色中沉默矗立。

“今晚就到这儿吧。”雷漠说,“再待下去,有些朋友……就要上来打招呼了。”

客人们面面相觑,但没人反驳。大家默默地起身,向雷漠道别,陆续离开。

最后只剩下吴满、马河洛和冯采乐。

“雷漠,”吴满压低声音,“那石头……你用得很好。”

“它自己选的。”雷漠看着那幅画,“不是我画它,是它借我的手,让自己显形。”

马河洛走到画前,仔细端详。看着看着,她突然退后一步,脸色发白。

“怎么了?”冯采乐问。

“这些眼睛……”马河洛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在其中一只里……看见了我自己。”

雷漠点头:“正常。血玉记录的不只是牲畜的记忆,还有所有接触过它的人的记忆。你碰过那块石头,你的影像就被刻进去了。”

“那它会……影响我吗?”

“看你心里有没有鬼。”雷漠说,“心有愧疚的人,会被那些眼睛凝视到不安。心思纯净的人,只会觉得它们在诉说。”

马河洛沉默了。

冯采乐走到雷漠身边,轻声说:“雷老师,我今天来,其实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那位……想让我问您,能不能画一幅画,送给他。题材不限,但希望……能有点‘特殊作用’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……保平安,或者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助运势。”

雷漠看着她。这个曾经单纯的大学生,现在已深陷权力与物质的漩涡,眼里有欲望,有算计,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
“采乐,”他说,“春晓以前跟我说过你。她说你聪明,但容易走捷径。走捷径走得多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冯采乐的眼圈红了。

“回去告诉你那位,”雷漠继续说,“想要保平安,就多做对得起良心的事。想要助运势,就先想想自己的运势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牺牲上。我这儿没有那种画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但如果他真想求个心安,我可以画一幅‘忏悔图’。前提是,他得自己来,跪在这殿里,对着这些眼睛,说清楚自己该忏悔什么。”

冯采乐的脸彻底白了。她点点头,匆匆离开。

最后只剩吴满。

“你对小姑娘太严厉了。”吴满说。

“她选的这条路,注定不会轻松。”雷漠收起那幅眼睛图,卷好,“倒是你,吴满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
吴满倒了最后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
“我在找……答案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有些文明会堕落,有些文明能重生。为什么有些牺牲被记住,有些被遗忘。为什么……”

他看向殿外的夜空:

“为什么宇宙这么大,我们却总觉得无处可去。”

雷漠没说话。

他走到殿中央,再次赤脚踩在金砖上。血忾从脚下涌上来,像潮水,像叹息。

“也许,”他最后说,“答案不在外面,在下面。”

“在这些被遗忘的牺牲里。”

“在这些上不去天、入不了地的魂灵里。”

吴满站起身,拍拍衣服。

“下次沙龙,我还来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吴满走了。

雷漠关上门,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
他走到画案前,展开那幅眼睛图。油灯下,那些眼睛仿佛真的在看着他。

他拿起琉璃瓶,倒出一点邢春晓的灰烬,撒在画上。

灰烬融入墨色,那些眼睛突然温柔了一些。

“春晓,”他对着画说,“如果你在,会怎么画这些眼睛?”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殿外风吹古柏的声音,和地下血忾的低沉搏动。

雷漠提起一支干净的笔,蘸了清水,在那些眼睛上轻轻一点。

水渍晕开,像泪水。

于是那些眼睛里,有了光。

(第九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