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沼中央,我看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。
无数惨白的、绣着暗红花纹的枕头,半埋在乌黑的泥浆里,像一片片狰狞而妖异的花朵。它们微微起伏着,仿佛在呼吸。每一个枕头旁边,都隐约蜷缩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,面目模糊,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——那是被偷走的梦魂!我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我爹、二牛哥、李婶、小石头……他们虚幻的脸上,都带着那种一模一样的、空洞而满足的微笑!
在“花田”的正中央,泥浆翻滚,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破碎梦境和苍白雾气凝聚而成的怪物,正缓缓蠕动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团不断变幻的、粘稠的云。无数张睡眠中的脸在它体内浮现、扭曲、湮灭。它伸出无数条雾气凝聚的触手,轻柔地抚摸着那些泥沼中的枕头,每一次抚摸,就有一丝微光从枕边沉睡的梦魂身上被抽走,汇入它的体内。
它就是枕妖!
它似乎在……品尝那些梦境?不,它不是在吃,它是在收集,在把玩,在将那些鲜活的、带着悲喜惊惧的梦,变成它身下这片死寂“花田”的养料!
极致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。我拔出柴刀,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,朝着那团巨大的怪物冲了过去!
柴刀毫无阻碍地劈开了雾气,如同劈开一团虚影。那怪物蠕动了一下,发出一种像是无数人梦呓交织在一起的、慵懒而模糊的声音。它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攻击的愤怒,只是伸出一条雾气触手,轻柔地、像拂去尘埃一样朝我扫来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瞬间席卷了我。我的眼皮重如千斤,手脚发软,柴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温柔地劝说:“睡吧……何必挣扎……无梦之眠,才是极乐……你看他们,多满足……”
不!不是的!那不是满足,那是空洞!是死亡!
我用最后的意志力狠咬舌尖,剧痛让我短暂清醒。我猛地掏出怀里所有的符纸,看也不看,劈头盖脸地朝那雾气的中心砸去!
嗤——!
符纸触碰到雾气,竟然爆开一小团一小团微弱的金色火光,像是烧着了什么无形的东西。那慵懒的梦呓声瞬间变成了尖锐的、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嘶鸣!它蠕动的速度加快了,雾气剧烈翻腾,显露出其中更多扭曲痛苦的人脸!
它被激怒了!更多的雾气触手朝我卷来,那冰冷的睡意几乎要将我的灵魂冻结。
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我爹那个半透明的梦魂,他脸上那空洞满足的微笑,在符火的光芒闪烁下,似乎极其轻微地、痛苦地扭曲了一下。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几乎停滞的脑海——
它怕这个!它怕的不是刀斧,不是蛮力,是……是痛苦!是鲜活的情感!是那些被它偷走的、梦境里原本应该有的挣扎、悲喜和恐惧!它只要那种被过滤后的、死寂的“满足”!
它偷走梦,不是为了拥有,而是为了销毁!它本身,就是“无梦”的化身!
我放弃了攻击那团巨大的雾气本体。我连滚带爬地扑向我爹梦魂所在的那片泥沼,不顾肮脏和冰冷,双手猛地插进泥浆里,抓住了那个半埋在下面的、属于我爹的实物枕头!
入手冰凉滑腻,像抓住了一条毒蛇。
枕头在我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,发出嗡嗡的哀鸣。那枕妖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嘶叫,雾气触手疯狂地抽打我,困意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我的神智。
我死死抱着那只枕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不是想毁掉它——我知道我毁不掉——而是对着它,对着里面可能残留的、我爹的一丝气息,声嘶力竭地哭喊:
“爹!回来!爹!你看看我!我是小夕啊!”
“爹!你答应过我娘要给她买新头花的!”
“爹!地里旱了,玉米都要死了!你不管了吗?!”
“爹!你醒醒!你做的噩梦呢?你梦见我走丢那次,你急得哭醒的梦呢?!你梦见奶奶生病,你半夜跑去请郎中的梦呢?!”
“爹!会疼会怕会哭会笑那才是活着啊!那才是你啊!回来——!”
我一遍遍地喊,声音劈裂,喉咙里涌上腥甜。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、带着强烈情感的记忆,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,是恐惧还是牵挂,像扔石头一样,拼命地砸向那个冰冷的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