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教育若非为了解放人之灵性,启迪其独立之思,而旨在塑造合乎某种‘用途’的器皿,则与你所痛斥的、西洋那套塑造‘合格公民’乃至‘帝国工具’的教化,在根底上有何区别?”
他深吸最后一口烟,将烟蒂狠狠摁在青砖地上,鞋底拧转,火星彻底熄灭:“你说要教女子‘为人妻母之道’。此‘道’由谁定?是《女诫》《内训》里的老调,还是你卢润东心中的新章?”
他身子前倾,手肘撑在膝上,“若这‘道’仍是教其顺从、奉献、以夫家为天,那不过是给旧牢笼刷层新漆。真正之妇女解放,其‘道’首在赋予其‘不为何人之妻母’亦可独立、完整、有尊严生存之权利与能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众人,声音从阴影里传来:“此根本若失,一切技艺传授,无非是培养更得力的奴仆。”
窗外,一只寒鸦掠过,叫声嘶哑。豫才先生的质问,如匕首般刺破了卢润东方案表面光鲜的油纸,直指其思想内核中可能潜藏的旧魂与新权的矛盾。
陈仲甫一直正襟危坐,双手按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此刻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盖跳起,声若洪钟:“豫才问得痛快!”
他霍然起身,旧棉袍的下摆在炭火光影中摆动,“润东,你这套‘分段施教’之论,看似合理,实则仍未脱将人视为国家、民族发展之材料的窠臼!四岁养此,十岁学彼,与工厂流水线何异?”
他大步走到卢润东面前,俯身逼视:“我毕生倡导‘德先生’‘赛先生’,是为造就独立、自主、有批判精神之个人,非为国家培养顺民或工匠!你之方案,重‘器’而轻‘道’,重‘服从’而恐失‘批判’,此乃根本之偏!”
他直起身,胸膛起伏,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:“更者,你欲教女子新学,却又念及‘妻母之道’,此中摇摆,恰恰暴露我等知识人之通病:既想撼动旧山河,又恐失了旧秩序下的那点安稳!”
他转身面向众人,手臂挥开:“破旧立新,岂容如此首鼠两端?教育之第一义,当是点燃其心中‘我是独立之人’的火焰,而非先画好其为妻为母的格子让她去填!”
他的声音在梁间回荡,炭火映着他激愤的脸,额角青筋隐现。
瞿秋白一直安静地捧着搪瓷缸,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
此刻轻轻咳了几声,声音温和却清晰,像冰层下的流水:“仲甫先生所言,是原则之辩。而现实之困,或许更具体。”
他抬起苍白的脸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卢润东身上,“润东,你所依赖的‘师资’从何而来?”
他放下搪瓷缸,双手拢在袖中:“那些可能去教‘新女德’的先生们,自身可曾挣脱旧伦理的束缚?他们能否理解并相信你所传授的,是真解放而非新规训?”
他微微摇头,咳嗽又起,缓了缓才继续,“若其自身仍是旧魂,则所传之道,必染旧色。此其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