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廉啧啧称奇:“这倒是条奇特的晋升途径。不知这公廨钱的数额究竟有多大?”
“数目可不小,”李涵的神色凝重起来,“据《唐史》记载,德宗贞元二十一年,仅京官的食利本钱就达二万五千九百四十三贯六百九十六文;到宪宗元和九年,增至五万三千九百五十二贯九百五十五文;至武宗会昌年间,更是高达八万四千五百贯!”
“八万四千五百贯!”苏廉倒吸一口凉气,这个数字远超他的想象。
“正是,”李涵点头道,“大致而言,这八万多贯的食利本钱若用于放贷,按当时的利息水平,一年可得利息四万贯左右。这笔利息不可谓不大,对于缓解衙门开支、补贴官员收入,作用着实不小。”
苏廉默默盘算:四万贯钱,若按当时每石米两三百文的价格,可购米十余万石,足够供养一支小型军队了。
“地方政府的公廨钱数额更为庞大,”李涵继续抛出重磅信息,“唐高宗永徽年间有详细记载:当时的西都京兆府(长安)作为天下第一大府,每年公廨钱达三百八十万;东都河南府(洛阳)身为第二大府,数额同样是三百八十万。”
“三百八十万……”苏廉听得有些麻木,这数字在他耳中简直如同天文。
“太原府是我朝龙兴之地,既是第三大府,又是大都督府,每年公廨钱二百七十五万;中都督府及上州,每年各二百四十二万;中州及下都督府,每年各一百五十四万;下州虽少些,也有八十八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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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涵越说越详细,连京县、畿县及上中下县的数目都一一报来:“京县每年一百四十三万;太原府的京县稍少,为九十一万三千;畿县八十二万五千;太原府的畿县及其他各州的上县是七十七万;各州中县五十五万;各州下县二十八万五千。”
他甚至提到了军事单位:“还有折冲府,我朝共有八百个左右,分上、中、下三等,上等折冲府每年公廨钱二十万,中等十五万,下等十万。”
苏廉听得目瞪口呆。他原本以为唐代官员的俸禄主要依靠土地与禄米,没想到竟有如此庞大的“金融资产”在运作——职分田提供粮食等实物,公廨田供给办公经费,公廨钱则带来灵活的货币收入。三者结合,构成了唐代官员俸禄体系中相当重要的一环。
“这么说来,”苏廉消化了许久才缓缓开口,“这职分田、公廨田与公廨钱,共同支撑着我朝官僚体系的运转?”
“可以这么说,”李涵点头道,“只是这体系并非一成不变,更非完美无缺。就拿公廨钱放贷来说,若遇荒年,百姓本就困苦,如何还得起高额利息?强行催收只会民怨沸腾,而捉钱令史为求仕途往往只求完成指标,不顾百姓死活。至于公廨田的租子,虽说每亩六斗,可若地方官与佃户勾结,或是巧立名目额外加征,最终受苦的还是耕种的农户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更不必说肃宗、代宗以后天下大乱,中央财政困竭。代宗大历十二年,元载为相,此人私心颇重,竟因私怨奏请朝廷调低京师官员俸禄,反而调高外地官员俸禄。结果如何?京官收入锐减,竟至难以自给,要向外官乞贷度日!后来还是大臣杨绾、常衮等人上奏,称京官俸禄太薄难以维持,朝廷这才每年额外加给京官十五万六千余缗钱,才算稍稍缓解。”
“竟有京官需要乞贷的地步?”苏廉难以置信。
“千真万确,”李涵道,“你可知大书法家颜真卿颜鲁公?他在代宗朝曾任刑部尚书,位高权重吧?可他也曾因俸禄微薄生活困顿,写下着名的《乞米帖》。帖中说:‘拙于生事,举家食粥已数月,今又罄矣,实用忧煎。’堂堂刑部尚书,竟落到举家食粥、无米下锅的境地,若非亲笔所书,谁能相信?如今这《乞米帖》已成书法史上的佳话,可背后却是京官俸禄制度崩坏的辛酸啊。”苏廉默然无语。他望着窗外依旧繁华的长安街景,心中却已不复先前的轻松。这盛世繁华的表象之下,竟潜藏着如此多的复杂与无奈。职分田的谷物收成,公廨田的租税征缴,公廨钱的利息核算——每一组数字背后,都牵动着无数黎民的生计,也考验着帝国的治理智慧。
他拿起案头的《唐六典》,再次翻开记载公廨田亩数的篇章。那些原本冰冷的数字,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骤然活了过来:化作京兆府公廨田上沉甸甸的麦穗,化作捉钱令史算盘上噼啪作响的算珠,也化作颜真卿笔下那满含无奈与忧煎的“乞米”二字。
长安城的暮色渐渐浓重,户部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。苏廉清楚,他对这个庞大帝国经济体系的探索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职分田与公廨田的故事,不过是这波澜壮阔历史长卷中的寥寥一页,而更多的奥秘与挑战,仍在前方等待着他。他握紧手中的书卷,眼神里满是探究的渴望,亦夹杂着初为人臣的一丝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