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樯连云:盛唐海舶与市舶司风云
长安城的晨钟刚敲过第五响,平康坊的胡商赛义德已打点好行囊。他的骆驼商队昨日才从西市卸下最后一批波斯地毯与安息香料,此刻却要匆匆南下——并非原路返回,而是沿大运河前往那个传说中“万舶争先,珍宝如山”的东方大港广州。
“安拉在上,”赛义德抚摸着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,对送行的粟特同乡笑道,“陆路虽稳,却远不及海路迅捷。听说广州港的‘埤塘’(波斯语对广州的称呼)一年有三季都能见到满载香料、象牙与琉璃的大食船,而大唐的丝绸、瓷器在红海沿岸能卖出十倍价钱!”
同乡担忧道:“海路风浪险恶,且岭南多瘴气,不如等秋季信风再起?”
赛义德摇头,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:“正因知晓者少,此刻南下方能抢占先机。况且我已托人在扬州预定了‘俞大娘航船’的舱位,据说那船‘操驾之工数百,南至江西,北至淮南,岁一往来,其利甚博’,比我的骆驼队快不知多少倍!”
他口中的“俞大娘航船”,正是中唐内河运输的巨擘。据《国史补》记载,这种船长阔皆数十丈,船上不仅有市井店铺,甚至能养猪酿酒,俨然一座浮动的小城。但赛义德真正的目标,是比内河船更为宏伟的唐代海舶。
“海上霸王”:唐代海舶的辉煌
当赛义德的商队抵达扬州时,正值初夏。运河码头边各式船只鳞次栉比,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停泊在江心、宛如小山般的巨舰。它们船体宽阔扁平,首尾高昂,巨大的长方形风帆上悬挂着绘有龙纹或鸟纹的幡旗,水手们赤着膊在甲板上晾晒渔网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那便是‘福船’的雏形吗?”赛义德喃喃自语。他曾在波斯湾见过阿拉伯人的独桅三角帆船,也乘过印度人的“戎克”船,却从未见过如此气魄的船只。
旁边一位验货的唐人商人朗声笑道:“这位胡商郎君好眼力!此乃‘苍舶’,虽不及广州港的‘广舶’巨大,却是东海一带的主力海船。”他指着船舷两侧密布的圆形孔洞,“看见那些‘水密隔舱’了吗?即便船身触礁漏水,一舱受损,余舱仍可浮航,这是我大唐造船的不传之秘!”
赛义德凑近细看,只见船体被横向隔板分隔成十几个独立舱室,每个舱室都有单独舱门,严密异常。他心中震撼:“如此精妙的设计,难怪唐人敢远涉重洋!”
唐人商人自豪道:“我大唐海舶,大者长阔皆数十丈,可载六七百人,载货万石。船上起楼三重,设有弓弩、抛石机,寻常海盗望之披靡。更有‘转轴舵’取代了前代的‘橹’,无论逆风侧风皆可灵活转向。”他指向桅杆顶端的“鸦尾”(了望台),“那上面有专门观测天象的‘火长’,手持‘牵星板’,能在茫茫大海中辨识航向,比西域的‘旱罗盘’还要精准!”
赛义德听得心驰神往。他想起在长安西市见过的《海内华夷图》,图中大唐的海岸线如一条巨龙,从辽东延伸至交趾,而广州、扬州、明州(今宁波)、泉州四大港口则如巨龙身上的明珠,闪耀着夺目光彩。其中,尤以广州最为繁华。
市舶司的诞生:关税、香料与“阅货宴”
唐开元二年(公元714年),广州城西的珠江边,一座崭新的官署拔地而起。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,上书“岭南市舶司”五个大字。首任市舶使周庆立身着绯色官袍,站在码头的“望舶楼”上,眺望着远方海面上缓缓驶来的一支庞大船队。
为首的是一艘悬挂红色三角旗的昆仑船(东南亚船只),船舷两侧站满肤色黝黑的昆仑奴,他们赤裸上身,肌肉虬结,正奋力划桨。紧随其后的是几艘来自大食的“独桅帆船”,船帆上用金线绣着《古兰经》经文。再远处,几艘体型更为庞大的唐舶乘风破浪而来,船头上雕刻着威武的虎头,正是传说中的“广舶”。
“终于来了!”周庆立身旁的判官兴奋地搓着手道:“听闻这批船中有一艘来自‘师子国’(斯里兰卡)的献宝船,载着重达百斤的‘火珠’和长达丈余的象牙!”
周庆立却面色凝重:“依照《唐律疏议》,凡蕃舶入港,须先‘阅货’,验明有无违禁之物,再依次办理‘收舶脚’(征收关税)、‘收市’(官府优先采购)、‘进奉’(呈交贡品),方能允许入市交易。切记不可效仿前朝,任由蕃商偷税漏税,更不可强买强卖,损了我大唐天朝上国的体面。”
这便是唐代市舶司制度的开端。市舶司,相当于今日的海关,其职责包括:检查蕃舶、征收关税(通常为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)、收购官府专卖品(如香料、象牙、宝石等)、管理蕃商、主持“阅货宴”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