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魏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,眼角沾着窑灰:“郎君放心,龙窑烧了三十年,火候错不了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昨日有越州窑的人来,说他们新出的‘秘色’能照见指影,咱们……”
柳宗玄冷笑一声,取过窑边待烧的素坯:“让他们比去!你看这高岭土,色白如粉,可塑性强,烧出来的瓷胎坚致细密。再看这釉料,掺了瑶里的松柴灰,入窑后与火气相融,方能形成‘雨过天青’的效果。越窑虽好,怎及得上咱们昌南镇的水土?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孩童嬉笑。几个瓷工子弟举着刚出窑的瓷哨子奔跑,哨声穿过雨巷,与龙窑的柴火爆裂声交织成歌。柳宗玄望着龙窑顶端腾起的青烟,忽然想起去年冬至,玄宗派来的中使捧着御笔诏书站在窑前,宣诏将昌南镇瓷器定为皇陵祭器时,窑工们山呼万岁的场景——那一刻,炉火与天光仿佛都化作了青釉的颜色。
汴州·漕船连樯
运河的冰刚解冻时,汴州西市的码头已是千帆竞发。安史之乱后的第十年,洛阳的宫阙仍在修复,而汴州因通济渠与永济渠在此交汇,成了帝国的经济心脏。市舶使薛景仙站在虹桥上,望着漕船首尾相接,桅杆如林,船头插着的“陕州”“苏州”“扬州”等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江南来的新茶到了!”脚夫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漕船上卸下的茶箱堆成小山,茶商们举着市舶司签发的“验”,在账房先生的算盘声中交割银两。薛景仙忽然注意到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船头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,正用银剪剪开茶封——那茶砖上印着“蒙顶山”三字,是蜀地贡品,寻常商栈怎会有?
“站住!”他厉声喝道。女子回眸时,帷帽轻纱滑落,露出鬓边金步摇——竟是去年随回鹘使团来朝的公主阿合公主。她嫣然一笑,将茶砖抛给随从:“薛使君何必紧张?这不过是我用三匹河西锦换来的。”
薛景仙望着茶箱上的火漆印,忽然明白:安史之乱后,长安的西市衰落,汴州已成胡商与汉商交汇之地。他想起昨夜在波斯邸店见到的景象:粟特商人用玛瑙杯喝着剑南春,新罗婢在灯下绣着联珠纹锦,账房先生的算珠声里混着阿拉伯数字的计数声。这汴州,早已不是隋炀帝开渠时的模样了。
扬州·明月商楼
当杨溥的木材顺着大运河抵达扬州时,正是上元节。二十四桥的花灯映在邗沟里,与波斯邸店的琉璃灯交相辉映。他牵着马走在东市,忽然被一阵琵琶声吸引——那曲调里既有江南的《采莲曲》,又混着龟兹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弹琵琶的胡姬正用汉语唱着: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