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刚刚听完户部关于雨后各地初步情况的简报,心情尚算不错。
旱情缓解,终究是解了他心头一大患。他正提笔准备批阅另一份奏章,黄德便捧着那份京兆府的密报,躬身走了进来。
“陛下,京兆府急报。”黄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李世民抬眼,接过那封还带着潮气的奏报,展开细看。
奏报上详细描述了朱雀门外百姓自发聚集、朝东宫方向跪拜叩谢的情形,并附上了监听到的一些百姓呼喊的言语。
御书房内很安静,只有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。
李世民脸上的那丝轻松缓缓褪去,眉头微蹙,目光在奏报的文字上反复流连。他看得很慢,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咀嚼。
良久,他将奏报轻轻放回案上,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,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。
旱情缓解,他自然是高兴的。身为帝王,没有什么比江山稳固、黎民安乐更重要。这场及时雨,挽救了多少即将绝收的田地,安抚了多少焦躁的人心,也卸下了压在他肩头最重的一副担子。
可是……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份奏报上。
“太子仁德”、“感动上天”、“千岁”……这些字眼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刺在他的心头。高兴之余,一种极其复杂、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情绪,悄然滋生。
那逆子,这次做得太漂亮了,漂亮到……让他这个父亲,这个皇帝,都感到了某种无形却切实的压力。
民心如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这个道理,李世民比谁都懂。当年他南征北战,最终问鼎天下,除了赫赫军功,何尝没有刻意经营声望、收揽民心?
如今,他的儿子,大唐的储君,正在用另一种方式,同样高效地,收割着万民的拥戴。
而且,是以一种近乎“神话”的方式。
“仁德感天”……这顶帽子太重,也太耀眼了。它戴在太子头上,固然稳固了东宫,可同时也像一面镜子,隐隐映照出他这个皇帝……是否有所“不德”,才致使上天降旱?百姓今日感念太子求雨之恩,高呼“千岁”,那么明日呢?当太子声望日隆,民心所向,他这个皇帝,又置于何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