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,小心翼翼地将金针缓缓起出。随着最后一枚针离开身体,墨轩只觉得那股奇异的、混合着痛苦与微热的气流感并未完全消失,而是在双腿中缓缓扩散、沉淀,虽然依旧微弱,却真实不虚。
“哥,你感觉到了,对吗?气血开始通了!虽然只是一点点,但只要开始,就有希望!” 墨昭握住兄长冰冷汗湿的手,声音因激动而哽咽,“我们继续,一天天,一次次,一定能打通所有淤塞,驱散所有寒气!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!”
墨轩反手握住妹妹的手,那手比他更凉,却在微微发抖,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信念。他看着妹妹苍白却熠熠生辉的脸,胸中那口淤积了太久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浊气,仿佛也随着方才那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被冲开了一道缝隙。温暖而明亮的光,正从那缝隙中透入,照亮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,嘴角努力向上弯起,虽然依旧僵硬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更接近一个真正的、带着希望的微笑。
“嗯,哥信你。” 他重复道,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重若千斤。
晨光透过窗纸,洒在这一对兄妹身上,将金针的光芒、汗水的光泽、以及彼此眼中那劫后余生般的光彩,交织成一幅温暖而充满力量的画面。关外烽火连天,关内希望萌发。漫漫长夜,似乎终于被这执着的光芒,刺破了一道坚实的缺口。
同日,京城,紫宸殿早朝。
气氛与前次寿宴惊变时截然不同,却同样凝重。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肃,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。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清晨刚到,此刻正摊在御案上。
“诸卿,北境军报,雁门关守将墨轩并持节督师夜帅君夜玄联名奏报。” 皇帝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奏称,为打破北漠围困,已于三日前,遣精兵出关,袭扰敌后,疲敌扰敌,以战养战。初战告捷,焚敌粮草,伤其将领,乱其部众,然自身亦有折损。此举,诸卿以为如何?”
话音落下,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兵部尚书率先出列,他是林相倒台后提拔上来的务实派,眉头紧锁:“陛下,夜帅用兵,向来讲求出奇。然雁门关新遭大创,墨轩将军重伤未愈,关内兵力、粮草皆捉襟见肘。此时主动出击,深入敌后,虽是勇决,却也太过行险!若一击不中,或为敌所趁,损兵折将事小,动摇关防根本事大!臣以为,当稳守为上,待朝廷后续补给、援军抵达,再图反攻不迟。”
“王尚书此言差矣!”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文正(已回京)立刻反驳,声音洪亮,“正因为雁门关艰危,才不能坐以待毙!阿史那摩陈兵关外,以逸待劳,日久必生变故。夜帅此举,正是以攻代守,乱其部署,疲其军心,为我关内争取喘息之机!且初战告捷,足见筹划得当,并非盲目冒险。当此之时,朝廷当予以支持,加紧筹措粮草军械,输送边关,以固其心,壮其胆!”
“周大人!” 户部侍郎出列,面带难色,“支持自然应当。然蜀中案余波未平,各地税赋征收不畅,国库本就吃紧。北境用度已是一再加码,陇西、朔方亦需安抚。若要再增拨粮饷,恐……难以为继。且那‘麻辣粉’等物,虽于边军有益,然采购所费不赀,长此以往,亦非良策。是否……可令其稍缓攻势,以节省用度?”
“荒谬!” 慕容辰清冷的声音响起,他出列,目光如电扫过那户部侍郎,“北境将士浴血苦战,是为守国门,护黎民!粮饷乃其性命所系,岂可因‘用度’二字而缓?至于‘麻辣粉’,其御寒饱腹、提振士气之效,军报中言之凿凿,前线将士皆言其好。此物于边关,堪比棉衣刀剑!若因吝啬钱粮而致边关有失,纵有金山银山,又有何用?陛下,儿臣以为,当倾尽全力,保障北境所需。国库不足,可动用内帑,或向京中富商劝捐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!”
他语气铿锵,带着皇子威严,更带着对边关形势的清晰认知与决心。不少武将和与北境有渊源的文臣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辰王殿下所言,老臣附议。”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公颤巍巍出列,“老臣年轻时也在北境打过仗,知道寒冬苦战的滋味。那‘麻辣’之物,若真如军报所言,实乃边军之福!钱粮可以再筹,将士性命与边关安稳,失不再来!陛下,当断则断!”
朝堂之上,支持固守谨慎的、支持主动出击的、为钱粮发愁的、为边关请命的,争论不休。皇帝高坐龙椅,静静听着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目光深沉,看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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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争论声稍歇,皇帝才缓缓开口:“北境之事,关乎国本。夜帅与墨轩,身在前线,临机决断,既已出兵,且初战得利,朝廷自当全力支持,不可掣肘。”
他看向兵部尚书:“兵部,即刻拟定章程,从京营、陇西、河东等地,抽调部分弓弩箭矢、御寒衣物,火速运往雁门关。不必等大军,能送多少先送多少。”
又看向户部侍郎与慕容辰:“户部与辰王,会同沈记、‘奇味轩’,核算北境急需物资用度,内帑可拨付部分,其余……准辰王所奏,可向京中信誉良好之商贾劝募,许以适当恩赏或便利。至于‘麻辣粉’等物,既于军有益,便纳入常例采购,价格需公允,质量须保证。”
最后,他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转冷:“传朕旨意,北境用兵期间,各地州府,若有延误粮草、以次充好、克扣军饷、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,无论涉及何人,一律严惩不贷,以贻误军机论处!朝廷上下,需同心协力,共渡时艰。退朝!”
“臣等遵旨!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百官山呼。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起身离去,背影略显佝偻。慕容辰站在原地,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,又望向北方,袖中拳头悄然握紧。朝堂之争暂告段落,但真正的考验,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,在夜帅与墨轩身上,也在……那个以柔弱之肩,试图撑起兄长与边关一线生机的女子身上。
烽火已燃,三线并进。每个人都被卷入这时代的洪流,无人可独善其身,唯有向前,披荆斩棘,方能在绝境中,杀出一条生路,窥见那或许存在的、和平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