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看着她的眼睛,用口型,无声地,一字一顿地说:“别、哭。我、在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墨昭心弦震颤。她用力点头,想扯出一个笑容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但这一次,是喜悦的泪水,是释然的泪水。
“嗯……我不哭……你醒了就好……醒了就好……” 她胡乱擦着眼泪,语无伦次。
君夜玄的目光,缓缓移向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原本佩戴“赤阳暖玉”的地方,此刻空空如也。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。那枚暖玉,陪伴他度过最冰冷的岁月,最终在关键时刻,以自身碎裂为代价,护住了他的心脉。
墨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连忙从枕边拿起一个锦囊,里面装着那几块碎裂的暖玉残片。“暖玉……碎了。但它最后护住了你的心脉。阿夜,它完成了使命。”
君夜玄看着那些残片,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墨昭脸上,用口型道:“谢、谢、你。”
谢你倾尽所有,将我拉回人间。谢你不离不弃,予我新生。
墨昭读懂了他的意思,摇摇头,泪水再次滑落:“是我该谢你。谢你信我,谢你挺了过来。阿夜,从今往后,你再也不用受那寒毒之苦了。我们……我们会有很长、很好的以后。”
“好好休息,我在这儿守着你。等你再好些,我们就成亲。哥哥说了,要在定北城,给我们办最热闹的婚礼。” 她在耳边轻声说着,描绘着未来的蓝图。
君夜玄静静听着,眼中光芒柔和。他缓缓闭上眼,似乎累了,但握着她的手,却未曾松开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,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。榻上,两人手握手,心贴心,劫后余生的安宁与淡淡的、带着泪意的甜意,在空气中静静流淌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最大的阴霾已然散去。从此,岁月漫长,皆可期许。
几乎在君夜玄苏醒的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京城,辰王府(即将成为东宫)书房,慕容辰接到了夜枭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密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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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下,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薄薄的绢纸,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:“地心火莲已用,治疗毕,凶险万分,然功成。寒毒除,夜帅苏醒,性命无碍,墨姑娘力竭,无大恙。静养可期。”
寥寥数语,却让慕容辰悬了多日的心,终于重重落下。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久久无言。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,映照着他俊朗却难掩疲惫的侧脸。
成功了。寒毒解了。他……活下来了。昭昭……也无事。
胸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,骤然松了,随之而来的,却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空茫的释然,与一丝淡淡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落寞。
他终究,是彻底失去了。失去了最后一点,或许可以称之为“羁绊”或“念想”的东西。从今往后,她将与她所爱之人,在北境那片广阔的天地里,平安喜乐,儿孙满堂。而他,将独自留在这九重宫阙,背负起这万里江山,与她,与她相关的一切,渐行渐远,直至……相忘于江湖。
也好。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。他慕容辰所求的,从不是占有,而是她安好。如今,她安好了,得偿所愿了,他该为她高兴。
只是……心为何还是这般空落落的疼?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深夜的寒风带着料峭春意卷入,吹动他额前的发丝,也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。他望向北方沉沉夜空,那里星辰寥落,却有一颗,似乎格外明亮。
良久,他转身,对一直静候在侧的心腹太监道:“更衣,去奉先殿(宫中佛堂)。”
深夜的奉先殿,灯火长明,檀香袅袅。慕容辰挥退所有随从,独自一人,跪在冰冷的蒲团上,面对着慈悲的佛像。他没有祈祷,没有诵经,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,如同雕塑。
脑海中,闪过许多画面。桃花村初遇时,她戒备而清冷的眼神;抚州重逢,她于市井中忙碌却坚韧的身影;献方救国,她眼中的决绝与智慧;雁门关前,她扑向君夜玄时,那不顾一切的绝望与深情……最后,定格在想象中,她与君夜玄在定北城,身着喜服,相视而笑的画面。
心,细细密密地疼着。但他脸上,却缓缓露出了一丝平静的、近乎解脱的微笑。
“昭昭,” 他对着佛像,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荡,如同叹息,“愿你此生,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。愿你与他,白首同心,永不分离。这万里江山,锦绣河山,我会替你,替你们,好好守着。绝不让任何人,再惊扰你们的安宁。”
“至于我……” 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有些缥缈,“我会做个好皇帝,如你所愿,如这天下百姓所愿。将你放在心底最深处,然后……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这大概,是我能给你的,最后的,也是最好的祝福了。”
说完,他俯身,郑重地,对着佛像,磕了三个头。仿佛是在祭奠那无疾而终的深情,也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。
起身时,他眼中再无迷茫与软弱,只剩下一片帝王子孙应有的、冷静而辽阔的苍茫,与肩负江山的沉重决心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佛像前摇曳的长明灯,转身,大步走出奉先殿。玄色的王袍在夜风中飞扬,背影挺拔如松,一步步,走向那属于他的、孤独而辉煌的帝王之路。
殿外,东方天际,已隐隐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而有些人,有些事,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,沉淀为记忆深处的星光,遥远,却曾真实地照亮过彼此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