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光大亮。
墨昭起身时,阿夜已在院中石桌旁坐着,面前摊着昨日刘安送来的、一份简陋的抚州城坊市草图。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靛青布袍,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,脸色在晨光中仍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张婶已备好简单的早饭——清粥、馒头、小菜。
“姑娘公子起得早。” 张婶笑呵呵地端上粥菜,“少东家遣人来说了,巳时三刻过来。”
“有劳张婶。” 墨昭道谢,与阿夜一起用了早饭。饭后,刘安进来,说已备好了马车,随时可用。
“不必马车,我们走走看看。” 墨昭道。她想亲眼看看这座城。
刘安应了,又详细说了去西市太平街的路径。墨昭记下,与阿夜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梧桐巷果然僻静,走了百十步,转入一条稍宽的横街,喧嚣便扑面而来。行人多了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、步行的,摩肩接踵。两侧店铺也密集起来,卖布的、卖米的、打铁的、卖药的、茶馆、饭庄……招牌林立,伙计站在门口热情招揽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:刚出炉的烧饼香、油条香、酱菜的咸香、药材的苦香、脂粉的甜腻、牲口的腥臊、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麻辣辛香?
墨昭脚步微顿,循着那丝熟悉的味道望去,只见斜对面一家不大的饭铺门口,支着口大锅,热气腾腾,锅边围了不少人,伙计正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红油油、冒着热气的汤水,浇在碗中的面条或菜码上。是了,沈记的麻辣底料,已随着商路,悄然渗透到了这抚州城的市井之中。她唇角微弯,看来,沈砚所言非虚,此物在此地,确有市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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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夜也看到了那口锅,目光在那翻滚的红油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周围食客或满足或新奇的脸色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墨昭走得不快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摊铺,实则将货物种类、成色、价格、客流、乃至摊主的吆喝声调、顾客的还价方式,一一收归眼底。阿夜则落后半步,目光更多落在来往行人、街角巷尾、以及那些看似寻常的店铺幌子上。他在观察这座城市的脉络,人群的构成,潜在的秩序与……暗流。
行至一个岔路口,人流愈发拥挤。前方似乎是个菜市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鸡鸭鹅的叫声响成一片。墨昭正要往前,忽觉袖口一紧,是阿夜轻轻拉了她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 他低声道,目光瞥向右侧。
墨昭顺势看去,只见两个半大孩子,穿着脏兮兮的夹袄,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,眼睛却不住地往行人的腰间、袖袋上瞟。是扒手。她收回目光,对阿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两人默契地调整了位置,阿夜走在了外侧,将她与拥挤的人流隔开些许。
穿过菜市,喧嚣稍减。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,河水泛着黄绿,不算清澈,但船只往来繁忙,码头边堆满货物,力夫喊着号子,扛着麻袋上下下。这便是抚州城赖以繁华的命脉之一——抚河了。
河对岸,屋舍明显更加整齐高大,飞檐翘角,粉墙黛瓦,隐约可见亭台楼阁。那是城东,官宦富商聚居之地。而他们所在的西城,则以市井商业、平民百姓为主。一河之隔,泾渭分明。
墨昭在河边驻足片刻,看着河中往来的船只,若有所思。水运便利,原料输入,成品输出,都大有可为。沈砚将铺子选在西市靠近码头,确有眼光。
“累了?” 阿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墨昭回过神,摇摇头:“还好。去前面茶楼坐坐,你也歇歇脚。”
河畔不远处,有家两层楼的茶肆,招牌上写着“望河春”三字。店面不大,但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河景与码头。此时尚未到午时,茶客不多。墨昭与阿夜上了二楼,拣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。伙计很快上来,问要什么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