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壶雨前,两碟点心。” 墨昭道。
“好嘞!雨前一壶,点心两碟——” 伙计拉长声音朝楼下喊,手脚麻利地擦了桌子,摆上粗瓷茶具。
茶很快上来,是普通的炒青,不算顶好,但也清爽。点心是绿豆糕和芝麻酥,卖相普通,胜在新鲜。墨昭斟了两杯茶,推一杯给阿夜,自己慢慢啜饮着,目光落在窗外繁忙的码头上。
阿夜也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是握在手中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。他的目光扫过楼下街景,掠过对面商铺的幌子,掠过码头上忙碌的脚夫,掠过河中对岸那些精致的画舫游船,最后落在墨昭沉静的侧脸上。她看着窗外,眼神专注而清明,仿佛在审视,在计算,在将所见的一切,默默纳入心中那张无形的图谱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 他忽然问,声音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墨昭收回目光,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,低声道:“西市繁华,但鱼龙混杂。码头是枢纽,也是是非之地。东城富贵,规矩也多。沈记的铺子在此,是机遇,也是风口。原料可从水路来,成本可控。但此地同行竞争必烈,三教九流汇聚,打点上下,平衡各方,不易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阿夜,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初来,是生面孔。沈砚可借势,但不可全倚。需得尽快站稳,有自己的耳目和人脉。”
阿夜静静听着,指尖在茶杯沿口无意识地摩挲。“耳目不难。市井之中,消息最灵通者,无非茶楼酒肆的伙计,码头的力夫头,街面的混混头目。人脉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徐徐图之。先立稳脚跟,示人以利,再观后效。”
墨昭点头,这正是她所想。两人沉默地喝着茶,看着窗外。阳光正好,河面上波光粼粼,对岸画舫中有丝竹声隐约飘来,码头上力夫的号子声粗犷有力,茶楼下小贩的吆喝声清脆悠长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构成抚州城最真实、最鲜活的底色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 墨昭放下茶杯,看了眼天色,“该回去了,沈砚该到了。”
两人结了账,下楼离开茶肆。走出不远,墨昭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,买了两个刚出炉的、撒着芝麻的炊饼,用油纸包了,递给阿夜一个。
“垫垫。” 她简单道。
阿夜接过,饼还烫手,散发着质朴的麦香。他咬了一口,外脆内软,带着炭火的气息。很寻常的市井吃食,却有种踏实的饱足感。
两人沿着来路,慢慢往回走。穿过喧嚣的街市,走过安静的巷弄,回到那处挂着“梧桐巷”木牌的小院前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传来人声。
墨昭与阿夜对视一眼,推门而入。
院中石榴树下,沈砚已到了。他今日换了身月白暗纹的杭绸直裰,外罩同色绣竹纹的比甲,玉冠束发,手持一柄泥金折扇,正与刘安说着什么。听到门响,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惯常的、温文尔雅的笑容。
“墨姑娘,阿夜兄,回来了?可还习惯?” 他合上折扇,拱手为礼,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,尤其在阿夜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。
“有劳沈少东家挂心,一切安好。” 墨昭还礼,神色平静,“少东家久等了。”
“不妨事,我也刚到。” 沈砚笑道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屋里说话?关于铺子,有些细节,还需与二位细细商议。”
墨昭颔首,与阿夜一同步入正屋。刘安已机灵地重新沏了热茶上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,带上了门。
院中,阳光正好,石榴树的影子斑斑驳驳,投在青石板上。新的征程,在这座陌生的城池,这方小小的院落,即将正式拉开序幕。而窗外,抚州城喧嚣的市声,正如潮水般,无休无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