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结滚动,压下骤然涌上的复杂情绪,目光如电,仔细审视着那个跪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身影。身形精悍,跪姿稳如山岳,即便隔着距离,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、内敛而危险的气息。是“夜狼卫”的人?还是“玄甲营”的残部?亦或是……他麾下那支最神秘、也最忠诚的“影卫”?
他缓缓推开了窗户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夜风带着凉意灌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那个依旧保持着跪姿、头颅低垂的黑影。
那黑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,一个压抑到极致、嘶哑破碎、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,低低响起,带着浓重的、无法掩饰的更咽:
小主,
“末将……聂锋……参见……王爷。”
聂锋!
阿夜(君夜玄)瞳孔骤然收缩!是他!真的是他!那个曾是他麾下“玄甲营”副统领,骁勇善战,性烈如火,却又对他忠心耿耿,在最后那场惨败中,为掩护他突围,身中数箭,坠入湍急冰河,生死不明的聂锋!他竟然还活着!而且,找到了这里!
巨大的冲击让阿夜身形微晃,他扶住窗棂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、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:“……起来。”
聂锋却并未起身,头颅垂得更低,肩膀剧烈抖动,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末将……无能!护主不力!致使王爷蒙难,兄弟离散……末将……罪该万死!”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此刻跪在旧主面前,将压抑了经年的悔恨、悲痛、绝望,尽数倾泻出来。
阿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,只是那冰层之下,是汹涌的岩浆。“起来说话。” 他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此处非叙旧之地。”
聂锋浑身一震,终于强压下情绪,重重叩首一次,才踉跄着站起身。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缕,照亮了他半边脸。那是一张饱经风霜、布满新旧疤痕的脸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,右眼蒙着一块黑色的皮质眼罩,剩下的那只独眼,在月光下闪烁着狼一般锐利、却又盛满悲怆与狂喜的光芒。他穿着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码头力夫短打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,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玄甲副将判若两人。
“你……” 阿夜看着他空荡荡的右眼眶,和脸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,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 聂锋抬手,用力抹了把脸,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恨意与坚毅,“是北漠的狼崽子留下的。命大,没死成。只是……” 他声音又有些哽咽,“只是再也找不到王爷,找不到兄弟们……末将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猛地又跪了下去,以头抢地,“苍天有眼!让末将今日在太平街,竟能瞥见王爷身影!虽只是一眼,但王爷的身形气度,末将至死不敢忘!一路暗中尾随至此,确认无误,这才敢冒死前来相认!王爷!您……您受苦了!” 他再次痛哭失声,只是这次,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阿夜看着他,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、生死与托的悍将,如今伤痕累累,落魄如斯,却依旧凭着那惊鸿一瞥,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。这份忠诚,这份执着,让他冰封的心,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。
“起来。” 他再次命令,声音缓和了些许,“我如今,已非王爷。唤我‘公子’即可。我的事,稍后再说。你先告诉我,你是如何到的抚州?城中还有多少旧部?如今境况如何?”
聂锋这才勉强止住悲声,重新站起,独眼中恢复了军人的冷静与锐利,只是看向阿夜时,依旧充满孺慕与激动。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是。公子。当年冰河一别,末将被下游渔民所救,捡回一条命,但身负重创,昏迷数月。醒来时,战事已了,北境尽墨,朝廷公告……王爷您……殉国。末将不信,拖着残躯暗中查访,却只找到些零碎线索,指向您可能被暗算,中毒南逃。末将一路向南,一边养伤,一边寻访,三年前辗转到了这抚州。此地水陆交汇,消息灵通,末将便隐姓埋名,在码头做苦力,暗中打探消息,也……悄悄收拢了些同样侥幸生还、流落至此的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,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只是……当年玄甲、夜狼、影卫,十不存一。找到的,连同末将在内,不过七人。皆是重伤残躯,散落市井,做着最下等的活计。我们不敢相认,只以暗记和特定方式保持极隐秘的联系,等待……等待万一的奇迹。” 他看向阿夜,眼中再次涌上水光,“没想到,老天开眼!竟真让末将等到了!公子,您……您身上的毒……”
“无碍,已得良医,正在调理。” 阿夜简短带过,心中却已掀起惊涛。七人!虽然不多,但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,是真正的火种!更重要的是,他们散落市井,身份低微,不易引人注目,却又能接触到三教九流,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“耳目”和“手脚”!
“好,很好。” 阿夜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看向聂锋,“聂锋,听着。我如今化名‘阿夜’,身份是南边来的落魄书生,因伤在此地养病。与我同住的那位墨昭姑娘,是我的……救命恩人,亦是可信之人。我们在此地与沈家合作,开一间售卖调味酱料的铺子。你与旧部,暂时不必与我公开相认,一切如常。但需暗中做几件事。”
“公子请吩咐!” 聂锋挺直脊背,独眼中迸发出久违的、属于军人的锐利光芒。只要王爷(公子)还在,只要一声令下,他们这些残兵余烬,便可重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