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如涓涓细流,在雨林的脉络间悄然滑入公元880年。小强自帕伦克那场与自然和解的顿悟后,并未在低地核心区域过多停留。他遵循着内心的指引,一路向北,穿越日益荒芜的城邦间隙,最终抵达了一座名为“萨基茨”(Sakitz,意为“白色风信子”,一个虚构的、但位于古典玛雅核心区域,以精美石雕和彩陶闻名,且拥有一所重要书吏学校的城邦)。这里,曾是古典期玛雅艺术与知识的一座重要灯塔,尤其在石雕、彩陶制作和象形文字书写方面,享有盛誉。
然而,如今的萨基茨,虽未像帕伦克那样被雨林彻底吞噬,却也笼罩在一片迟暮的萧条之中。城市仍在运转,但仿佛一个年迈的老人,动作迟缓,气息微弱。中心广场的金字塔依旧有人打扫,但台阶上的杂草清除得不再那么及时。宫殿里仍有贵族出入,但他们的华服似乎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,眼神中也少了往昔的锐气与自信。市场区虽然还有交易,但商品的种类和数量大不如前,以往堆积如山的黑曜石石坯、色彩斑斓的羽毛、用于制作颜料的矿物和植物染料,如今变得稀罕。最明显的是,以往充斥市场的、来自萨基茨本地工匠之手的精美彩陶和小型石雕,如今已难得一见。
小强径直来到了城邦东南角的“工匠区”。这里曾经是萨基茨跳动最有力的心脏之一,终日回荡着敲打石头的清脆叮当声、陶轮旋转的嗡嗡声、研磨颜料的沙沙声,以及工匠们专注的交流与偶尔响起的、对一件完美作品诞生的赞叹声。空气里理应混合着石粉、湿陶土、矿物颜料和燃烧陶窑的特殊气味。
但此刻,映入小强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酸的冷清与破败。
石雕工坊的沉寂:
他首先走进曾经最负盛名的石雕工坊。巨大的工棚下,原本应排列着数十个雕刻工作台,如今大多空置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仅存的几个工作台上,也只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,仿佛时间在某个瞬间突然凝固。一位须发皆白、脸上布满石粉刻痕的老工匠——“奇尼卡布”(Chini Kab,意为“巧手”),正独自坐在一个角落,用已经磨损严重的黑曜石刻刀和玄武岩锤,极其缓慢地敲打着一块质地普通的石灰岩。他正在雕刻一个玉米神的小型神像,动作依旧精准,但充满了力不从心的缓慢。
“奇尼卡布大师。”小强轻声问候。
老工匠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辨认了片刻,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:“是你啊,古老的旅人。你还来找我们这些快要被遗忘的人做什么?”
“工坊……其他人呢?”小强环视着空荡荡的工棚。
“走了,都走了……”奇尼卡布放下工具,揉了揉僵硬的手指,“最有天赋的伊察姆纳,去年就带着他的家人去了北方,听说那边的新兴城邦需要石匠,报酬是实实在在的玉米和可可,而不是我们这里越来越不值钱的‘荣誉’和空头许诺。年轻的卡维尔,去了西边的海岸,说那里有商人需要会雕刻印章的人……剩下的几个,要么转行去摆弄土地,虽然土地也产不出多少东西,要么……就像我一样,留在这里,守着这点最后的手艺,直到动不了的那天。”
他指着工棚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已完成或半完成的石雕,有石碑的局部,有神像,有装饰建筑的构件。“你看这些,曾经是城邦的脸面,是通向神灵的媒介。现在呢?谁还需要新的石碑来记录失败?谁还有余力建造新的神殿?国王和贵族们,连维持旧建筑的修缮都捉襟见肘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落寞,“石头还在,手艺还在我心里,但……时代不需要了。知识,连同雕刻它们的这双手,都要被遗弃在这里,蒙上灰尘了。”
彩陶工坊的余烬:
离开石雕工坊,小强走向附近的彩陶工坊。这里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曾经排列整齐的陶轮,大多闲置着,上面挂着蛛网。堆放陶土的池子已经干涸龟裂。只有一位名叫“索齐尔”(Sotzil,意为“蝙蝠”,可能因其常在夜间烧窑而得名)的中年陶匠,正在一个孤零零的窑口前忙碌着。窑火不大,远不如记忆中烧制大型仪式陶器时那般烈焰熊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