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齐尔正在烧制的,不再是描绘复杂神话场景、用于贵族盛宴或祭祀的精致彩陶,而是一些造型简单、纹饰朴拙的日常用具——几个储水罐,几个磨盘,几个煮豆子的陶锅。色彩也单调了许多,只有简单的红褐和黑色。
“索齐尔,还在坚持?”小强问道。
索齐尔抬起被窑火熏得发黑的脸,擦了擦汗:“不坚持又能怎样?总要吃饭啊。以前那些需要复杂彩绘的陶器,费时费力,现在没人订得起,也没人欣赏了。颜料也难找,以前珍贵的辰砂、孔雀石,现在想都别想。只能做些粗糙的东西,卖给还留在这里的平民,换点糊口的玉米。”他苦笑着,“你知道吗,我父亲,我祖父,都是萨基茨最好的彩陶匠人,他们制作的陶器,甚至被当作礼物送到过蒂卡尔和卡拉克穆尔的宫廷。那上面的纹饰,讲述着英雄的故事和神灵的威严……到了我这一代,却只能做这些……”他看着手中那个刚刚成型、毫无美感的粗陶罐,眼神黯淡,“手艺的衰落,比城市的衰落更快,更让人心痛。它不是在巨响中崩塌,而是在这样无声的、一步步的将就中,慢慢消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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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吏学校的黄昏:
最让小强感到刺痛的是那座他曾多次造访、甚至短期执教过的“书吏学校”。学校坐落在一座相对安静的小型庭院里,曾经,这里聚集着最聪慧的年轻人,空气中弥漫着树皮纸和研磨墨水的特殊气味,充斥着低声讨论字形字义和历法计算的声音。
如今,庭院里杂草丛生,教室的门窗大多破损。小强走进去,只见空荡荡的教室里,只有寥寥三四个年纪不等的学生,无精打采地坐在落满灰尘的蒲团上。而站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位极其年迈、身形佝偻的老书吏——“阿赫·茨伊布”(Ah Tsib,意为“书写者”)。
老书吏的声音微弱而颤抖,他正用一根树枝,在铺满沙子的木盘上,颤巍巍地画着一个简单的象形文字——“KIN”(太阳)。他的讲解不再富有激情和引申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的写法和基本含义。
“孩子们,”老书吏喘息着说,“记住它……这是太阳,是生命之源……也许……也许以后用不上了,但……记住它,总比完全忘记要好……”
一个年幼的学生忍不住问道:“老师,学这些还有什么用呢?我父亲说,现在能看懂这些字的人越来越少了,连新的石碑都不刻了。学了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老书吏闻言,身体晃了晃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、愤怒和无奈的神情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,仿佛最后一口气也要随之散去。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下课后,老书吏阿赫·茨伊布认出了小强。他拉着小强的手,走到学校后面一间存放树皮纸抄本和书写工具的储藏室。室内昏暗,散发着霉味。曾经装满抄本的木架,如今大多空空如也。
“走了,都走了……”老书吏重复着和石雕匠人类似的话,但含义更深沉,“最有前途的年轻书吏,卡巴兰,上个月带着他抄录的最后几卷关于历法和草药知识的抄本,离开了。他说,他要去找一个还需要知识、还尊重文字的地方。我知道,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属于我们玛雅的世界了……也许,他会把他带走的知识,用在……别的地方,别的时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