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胡乱地摇着橹,船在江心有些打横。
“稳住!先靠岸!靠了岸再说!”
陈老大到底是撑船掌事的人,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,吼了一声,帮着调整方向。
客船歪歪斜斜,总算朝着东岸、归善县江边那个熟悉的小码头靠去。
苏遁的心被那沉重的钟声一下下撞击着,不断往下沉。
船还未完全靠稳栈桥,苏遁便纵身跃了上去,头也不回地冲向码头,高俅背起包袱跟在后面跑。
码头一带的景象,比在江心远望更令人心悸。
昔日虽不繁华却也总有挑夫、渔人、浣衣妇来往的滩岸,此刻空荡得吓人。
几条破旧的小船像被遗弃的尸骸,拴在腐朽的木桩上,随波晃动。
岸边堆着些来不及清理的垃圾,散发着异味。
更远些的树林边缘,影影绰绰似乎有几处新土翻动的痕迹,没有坟头,只胡乱堆着些石头,上面挂着褪色或新裁的白布。
仅有的活气,是远处滩涂上聚着一小堆人。
烟雾缭绕中,看得不甚分明,却能见到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,还有几面色彩鲜艳、画着扭曲符咒的幡旗在胡乱挥舞。
一个披着件破烂不堪、似道似巫法衣的人影,脸上涂着可怖的油彩,头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雉鸡毛,正在滩涂的泥水里剧烈地跳跃、旋转,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和一只破旧的铜铃,动作癫狂如同失魂。
旁边围着的人影,有的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,有的跟着那跳跃的人影踉跄挪步,更多人则是直挺挺地站着,一张张模糊的脸上尽是麻木的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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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风断断续送来几句嘶哑的、不成调的吟唱,夹杂着铜铃杂乱无章的撞击和几下破锣干瘪的噪音,听不清词句,只觉得一股荒诞、野蛮而又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,混在药草烟味里,扑面而来。
“他们在跳傩(nuó)……驱疫鬼……”高俅脸色发白。
这是民间面对大疫时,走投无路下最原始的挣扎与寄托。
“走!回家!”
苏遁不再观望,声音嘶哑,闷头向着白鹤峰发足狂奔。
白鹤峰山脚,庞安时的医馆门口,或坐或卧着几个面色蜡黄的病患,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,连呻吟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。
医馆门扉大敞,里头也趟满了病患,庞安时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学徒正忙得脚不沾地。
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汹涌而出,压过了街上弥漫的艾草烟气。
再往前,半山腰翟夫子的蒙学馆门扉紧闭,对面林行婆那赖以谋生的小酒肆,也是柴门深锁。
这一片原本充满市井生机与人气的区域,如今安静得只剩断续的蝉鸣。
苏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,沿着石阶土路一口气狂奔至峰顶,穿过疏朗的的林木,直抵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,伸手推开。
大门户,中庭的空地上,同样燃着好几堆药草,烟气缭绕。
“遁郎君?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!”看着火堆的仆妇闻声抬头,惊呼出声。
苏遁未做回答,直奔后院母亲王朝云的卧房。
推开房门,浓烈的药味几乎化作实体,堵得人胸口发闷。
母亲王朝云躺在那张简朴的榻上,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却干裂泛白,双目紧闭,呼吸急促而微弱,额上覆着一块湿巾。
不过一月不见,她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,瘦削得让苏遁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