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。
河南洛阳,一个水果批发市场。
时间是 2001 年 12 月 28 日,拍摄者是扬帆科技的调研团队。
照片里,成箱的苹果、橘子、梨堆积如山。
一些箱子已经破损,腐烂的水果流出黏稠的汁液。几个商贩蹲在摊位前,眼神空洞。
“这是洛阳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。”杨帆的声音从照片背后传来。
“三天前,我们的团队在那里。当时气温零下三度,但这些水果不能冻,只能堆在露天。商贩告诉我们,从山东、陕西、新疆运来的水果,今年特别多。但市场就这么大,买的人就这么多。”
“他们试过拉到更远的地方去卖,但运费贵,损耗大,算下来还不如烂在这里。”
照片切换。
河北沧州,一片枣园。
红枣像红色的地毯铺满地面,但没有人捡。
几个农民坐在田埂上抽烟,背景是堆积如山的红枣麻袋。
“沧州金丝小枣,曾经是贡品。”杨帆说,“2001 年,沧州红枣产量比去年增加了 30%,但价格跌了 50%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销售渠道只有那么几条,本地的批发市场,周边城市的干货店,还有少量出口。”
“枣农说,他们想过自己拉到京都去卖。但算了一下,租车要钱,油费要钱,进城要交管理费,还得找地方住,最后可能卖枣的钱还不够这些开销。”
第三张照片。
广西三江,荔枝园。
熟透的荔枝像一串串紫色的玛瑙挂在枝头,但树下落了一地,已经开始发酵。
“荔枝的保鲜期只有三天。”杨帆的声音很轻,“从广西运到京都,最快也要两天。所以三江的荔枝只能在本地和周边几个城市卖。卖不完的,就烂在地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农民说,这叫丰产不丰收。辛苦一年,最后可能还要赔钱。”
照片继续切换。
这次不是农产品了。
是北京的一家景泰蓝作坊。
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用细铜丝在胎体上掐丝。
他的手很稳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。作坊里很冷清,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景泰蓝,宫廷艺术,传承六百年。”杨帆说,“这位老师傅姓刘,今年六十二岁,做景泰蓝四十五年。他说,现在愿意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因为赚不到钱。”
“市场上有的是粗制滥造的仿制品,几十块钱一个,摆在家里当装饰。真正的景泰蓝,做一个要一个月,成本就要上千,卖两三千,但很少有人识货,更少有人愿意花这个钱。”
“刘师傅说,他带过七个徒弟,现在还在做这行的,只有一个。那个徒弟在潘家园摆摊,主要卖旅游纪念品,真正的景泰蓝手艺,已经快丢了。”
下一张照片。
杭州西湖边,一个老人在做绸伞。
细密的竹骨,柔软的绸面,上面手绘着西湖十景。阳光透过绸面,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“西湖绸伞,1928 年创制,曾是国礼。”杨帆的声音里有了温度。
“这位老人姓王,六十四岁,做了一辈子伞。他说,2000 年的时候,还有日本、韩国的客商专门来订。但 2001 年,订单少了八成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机器生产的尼龙伞便宜,十块钱一把,坏了就扔。手工绸伞,最便宜的也要两百,要爱惜着用。”
“王师傅的儿子在工厂打工,一个月挣一千五。王师傅做一把伞要三天,卖两百,儿子劝他别做了,不如去工厂看大门。”
照片一张张闪过。
陕西凤翔的泥塑,在短暂的火爆后,因市场混乱、恶性竞争,很快陷入冷清。
湖南湘西的蜡染,因为找不到销售渠道,只能卖给旅游景点当纪念品。
江西景德镇的瓷器,大师作品卖不出价,流水线生产的廉价瓷却充斥市场。
最后一张照片。
是一个北方农村的小卖部。
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:洗发水、香皂、饼干、方便面。
但仔细看,那些洗发水瓶身上的字是模糊的,香皂的包装是歪的,饼干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三个月。
“这是我们团队在河北一个村里拍的。”杨帆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小卖部老板说,这些货都是从县城的批发市场进的,比正规渠道便宜 30%。他知道有些是假货,有些快过期了,但村民买不起贵的。”
“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,农民嘛,能用就行。”
照片定格。
小卖部老板那张黝黑、朴实、带着点无奈的脸,占据了整个大屏幕。
会场里死一般寂静,连相机快门声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——
农民,就只配用这些吗?
小主,
杨帆站在舞台中央,站在那张照片前。
追光打在他身上,在他身后拉出的影子,正好覆盖了屏幕上的那张脸。
“过去一个月,扬帆科技的调研团队走了十七个省,四十六个市,一百二十三个县镇。”他的声音重新响起,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