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五,也是根本——思想启蒙。”陆沉声音加重,“需在士林与民间,逐步倡导一种重实证、讲逻辑、敢于质疑、勇于探索的新学风。这非一朝一夕之功,需从教育、舆论、榜样等多方面潜移默化。陛下可亲自倡导,表彰在格物、实务上有突出贡献者,将其事迹载入史册,改变‘奇技淫巧’的旧有观念。”
一番长篇大论,条分缕析,既有紧迫的应对措施,又有长远的战略布局。殿中诸臣听得心潮起伏,他们能感受到,陆沉所说的,已不仅仅是对一次远航见闻的反应,而是一场可能深刻改变帝国未来走向的宏大布局。
内阁首辅杨廷和抚须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陆公之策,思虑深远,老臣叹服。然则,变法维新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科举改制、提升工匠地位、引入西学……皆会触动士林根本,引发朝野巨大争议。且国库虽因江南新政稍缓,但北疆防务、海军筹建、译书研究,在在需钱。若齐头并进,恐力有不逮,反生混乱。”
兵部尚书也道:“杨阁老所言甚是。且那西方之火器战舰,是否真如所言那般犀利?需眼见为实。当前首要,仍是稳固北疆,防备金帐。海军建设,亦非一日之功。是否……可缓图之?”
萧云凰知道,他们的顾虑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稳健派甚至保守派的心声。改变总是伴随着阻力与风险,尤其是触及根本观念与利益的改变。
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靖海侯郑沧:“郑卿,你亲眼见过佛郎机人的炮舰,与其人打过交道。你以为如何?”
郑沧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萧云凰制止。他独臂按着椅子扶手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:“陛下,老臣在满剌加,亲眼见过佛郎机人的‘圣地亚哥堡’。那城堡以巨石砌成,雄踞海峡,其上炮台林立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任何来船。其战船在港内操演,炮声隆隆,船行如飞,转向灵活,远非我朝水师旧式战船可比。其火绳枪兵阵列,装填虽慢,但齐射之时,弹丸如雨,百步之外可穿重甲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决然:“老臣毫不讳言,若以我朝现有水师与之在开阔海域交战,胜算渺茫。其船速、火力、战术,皆在我之上。至于其国是否真有陆公所言那般‘学问’,老臣不懂,但其火器之精、海船之利,确是亲眼所见,亲身所感!陛下,此非缓急之辩,实乃存亡之道!今日不备,他日寇至,悔之晚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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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将的亲口证言,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有分量。杨廷和等人面色再变。
萧云凰霍然起身,凤目之中锐光四射,帝王的威严与决断沛然而出:“郑卿以身涉险,亲眼所见,岂能有假?杨卿等所虑,朕亦知之。然,敌强一分,我弱一分,便是十分凶险! 今日之西方,已非昔日化外蛮夷。其船其炮,可越万里重洋而来;其学其术,或可动摇我文明根基。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!”
她走到御阶之前,声音清越,回荡殿中:“变法维新,固有阵痛;国库支绌,可想法开源节流;士林争议,朕可亲自疏导,并以事实证之!但追赶差距,巩固海防,学习新知,绝不可缓!”
“传朕旨意:”
“一,即日成立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’,简称‘总署’,由陆沉暂领,统筹一切涉洋事务,包括译书、研究、外交、海防、情报。杨廷和、沈毅协理。”
“二,拨内帑银五十万两,户部另筹百万两,作为‘格物振兴’首批专款。用于设立译书馆、格物研习所、奖励发明、购置西书仪器。”
“三,天工院升格为‘天工总局’,直属总署,下设火炮、船舶、机械、化工等分所,集中全国顶尖工匠与学子,按陆卿所提重点,全力攻关。”
“四,修改《专利律》,设立‘格物贡献奖’,凡有能改良工艺、发明新器、翻译重要西书者,不论出身,皆可获奖、授职、载誉。”
“五,命沿海各省,整顿水师,修筑新式炮台。着工部与天工总局,立即着手设计新一代战船,一年内朕要看到图纸与模型!”
“六,下一科会试,增考‘格物策论’一科,内容以算学、地理、简易物理为主。各地官学,逐步增设格物课程。”
一道道旨意,如同惊雷,劈开了朝堂因循守旧的部分坚冰,也正式吹响了帝国全面追赶西方、迎接海洋时代挑战的号角。
殿内诸臣,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在帝王如此明确而坚决的意志面前,只能躬身领命:“臣等遵旨!”
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。当众人拖着疲惫却又兴奋的身躯退出养心殿时,东方已微微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