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祝福(6)
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。站名牌子上的字迹已斑驳不清。上下车的人极少,站台空旷得有些瘆人。几个穿着臃肿、面色黝黑的山民,默默地扛着麻袋上下,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里是惯常的麻木与疏离。空气中寒意更重了。

又摇晃了约莫一个时辰,在一个名为“大馆”的稍大些的车站,我们下了车。此处已是秋田县境内。按照地图和站务员的指点,我们还需换乘一趟班次更少的支线列车,前往鹿角方向。

支线列车更为老旧,车厢里弥漫着更浓的煤烟味。旅客也多是山民打扮,带着山货和猎具,车厢里充斥着方言浓重的交谈声。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僻。山更高,林更密,有时火车就在陡峭的悬崖边行驶,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谷底传来轰隆的水声。

到达鹿角郡的一个小站时,已是下午,天色愈发阴沉。站台简陋得只有一个木棚。我们下了车,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四周是合围过来的、墨绿色的山峦,寂静得只听见风声穿过杉木林梢的呜咽。

按照千早给出的地址,“小坂郷大川添”还需往更深的山里去。我们雇了一辆当地唯一的、破旧的马拉橇车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,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。

橇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前行。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木,枝桠交错,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。林子里光线昏暗,空气湿冷,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。偶尔能看到被砍伐后留下的巨大树桩,像大地裸露的伤疤。

到达“大川添”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这所谓郷,不过是散落在山谷溪流旁的几十户人家。房屋多是低矮的木造建筑,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,被经年的风雨熏得黢黑。溪流声哗哗作响,更衬出这里的寂静。

我们找到一家门口挂着“宿”字破旧木牌的民宿。店主是一对老夫妇,脸上是山里人特有的、被艰苦生活磨砺出的皱纹。他们对于我们的到来,显得有些意外,但并未多问,只是默默地引我们到一间狭小、却还算干净的客房。房间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烟味混合着,萦绕不散。

安顿下来后,藤野先生站在房间那扇小小的格子窗前,望着窗外。暮色四合,远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,沉默地伏在大地上。近处,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、油灯的光,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,显得格外渺小,仿佛随时会被吞噬。

“便是这里了……” 他低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沉入夜色的山林,想着清次便是从这里走出,带着一身诡异的秘密,最终化作了解剖台上那具令人战栗的遗体。这寂静的山村,这无言的林海,底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真相?等待我们的,又会是什么?

夜风穿过山林,发出悠长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