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祝福(6)

窗外是单调的田野。收割后的稻茬在灰黄的土地上留下整齐的疤痕,远处疏落的村庄,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,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着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
“周君,” 藤野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在车轮的喧嚣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关于清次的身体,你如何看?”

我怔了怔,没想到他会在此时重提此事。整理了一下思绪,我谨慎地回答:“学生愚见,其脏腑异位,血管错生,已非寻常‘畸形’二字可以概括。倒像是……像是造物之时,随手打翻了模子,胡乱拼凑而成。”

“胡乱拼凑……” 藤野先生低声咀嚼着这个词,摇了摇头,“若是胡乱,反倒简单了。你可见过匠人制器?即便偶有瑕疵,也总循着基本的法度。骨骼、筋肉、血脉,各有其位,各司其职,方能构成一个‘人’。然清次之躯,其错乱之处,看似无序,细思之下,却隐隐有种……刻意为之的邪异。”

他转过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:“譬如那通往肺部的冠状动脉分支,看似荒谬,但若假设其心脏需承担远超常人的负荷,或肺部有特殊结构需直接供血,这异变反倒成了一种‘适应’。还有那盘绕三圈的大肠,壁上小孔……若非常年食用某种难以吸收之物,需延长消化路径,或体内产生特殊秽物需额外排出,何至于此?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先生的推断,比那具遗体本身更令人心悸。“先生是说……他这身体,是‘长成’这样的?为了适应某种……我们不知道的境遇?”

“仅是推测。” 藤野先生语气凝重,“天地生人,有常理,亦有变数。然变数至此,已非‘自然’二字可以解释。那太夫提及,清次来自秋田深山,那地方‘尽是遮天蔽日的杉木林,一年里大半时日见不到完整的太阳’……你可想过,那等环境中,除了林木,还藏着些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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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话,像一块冰投入我的后颈,寒意瞬间蔓延开来。我想起清次那蜡黄的皮肤,那畏光般紧闭的眼睑,那使用故乡泥土朽木调制的怪异颜料……这些零碎的线索,在藤野先生这番推论下,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幽暗未知的方向。

火车轰鸣着,驶入一片丘陵地带。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化。平坦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山峦取代。树木多了起来,多是些叶子落尽的 deciduous trees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,像无数伸向苍穹祈求的枯手。偶尔能看到一些常绿的松柏,在灰败的背景下,绿得有些沉闷。

越往北,山势愈发陡峭,林木也愈发茂密。不再是零散的树林,而是连绵不绝的、如同墨绿色海洋般的原始林带。那主要是杉木,高耸入云,树干笔直,树冠层层叠叠,几乎遮蔽了天光。即使隔着蒙尘的车窗,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、沉郁的气息。火车在山谷间穿行,有时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,河水是浑浊的灰绿色,撞击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咆哮。光线变得晦暗,明明是白昼,却仿佛已近黄昏。空气中似乎也带了林木的腥气,和泥土的腐味。

偶尔能看到山林深处,有极简陋的茅屋,或是一两缕孤直的炊烟,显示着人迹的存在。但那痕迹如此微弱,瞬间便被庞大的、沉默的林海所吞没。我想象着清次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,那“遮天蔽日”的林子,果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,闷得人透不过气来。他那阴郁的性格,那偶尔狂躁的发作,是否也源于这无边无际的压抑?

“鹿角郡小坂郷……” 藤野先生望着窗外飞逝的林海,喃喃道,“看这光景,怕是快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