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争执

福尔摩斯沉默了。他凝视着我,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理解、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望着窗外伦敦永恒不散的迷雾。

“华生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凉的沙哑,“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勇气与忠诚。在阿富汗的战场上,你证明了你是一名无畏的战士,一名恪守职责的医生。但在这场战斗中,敌人并非来自我们所熟知的任何国度或阵营。它来自认知的边界,来自现实结构的裂隙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直视着我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。

“你要求我坚守理性。但什么是理性?当现实本身已经展现出其诡异与非欧几里得的一面时,拒绝承认它,难道就是理性吗?不,那只是固执。我并非抛弃了科学,华生。我是在尝试拓展它的疆域,踏入那片未知的、充满了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答案的‘蛮荒之地’。这些几何,这些公式,它们本身也是逻辑与数学的产物,只是它们所描述的规律,超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、由欧几里得和牛顿为我们构建的‘舒适区’。”

他缓缓走近,语气变得异常沉重。

“我知道这很危险。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疯狂。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那本笔记、那些知识所带来的……心智上的侵蚀感。但如果我们因为恐惧未知而拒绝正视它,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被视作疯子而不敢触碰那可能存在的真相,那么,我们将永远无法阻止白教堂的悲剧重演,永远无法保护这座城市,保护像玛丽那样无辜的人,免受那来自角度时空的、冷酷无情的猎杀。”

我们彼此凝视着,空气中弥漫着因根本理念不同而产生的、深刻的裂痕与痛楚。这是我与他相识以来,关系最为紧张、最为低谷的时刻。我看到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、如同磐石般的信念,也看到了那信念背后所承载的、足以压垮常人的巨大风险与孤独。而他,也看到了我眼中无法消弭的、源于最深沉友情的担忧与抗拒。

最终,我无力地垂下目光,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所取代。我知道,我无法说服他,正如他无法说服我。

“我……我需要出去走走。”我声音沙哑地说道,转身拿起帽子和手杖,没有回头,径直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起居室。

我没有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,他依然站在窗边。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并未破裂,但一道恐怖的鸿沟已然在我们之间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