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冰原上的长眠
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,可眼底深处的恐惧却藏不住。我知道,那不是对 “恶魔” 的恐惧,更像一个人面对无法解释的悲剧时,试图抓住某种超自然力量来推卸罪责的惶恐。我想起他日记里的一段话,是他在里尔市屠杀分身后写的:“她们的脸都变成了伊丽莎白的模样,我分不清是真的分身,还是我太想她了。”

“您还记得亨利?克莱瓦尔吗?” 我轻声问,“您说他被富江蛊惑,最后在宾根的公寓里杀害了她,还分割了她的身体。可根据海德堡警方的卷宗,克莱瓦尔先生确实有精神病史——他年轻时曾因过度沉迷炼金术,被家人送进过疗养院。您说富江的心脏碎片能复活,可当时的法医报告里,只提到‘女性死者躯体被分割,但未发现任何异常生理特征’。”

维克多的身体僵住了,手指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逃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卷宗是错的…… 法医没看到那颗心脏,我把它带回来了,它在营养液里跳动了三个月,还长出了血管。”

“您的实验室日志里,确实有关于‘活体心脏’的记录。” 我翻开桌上的牛皮日志,里面夹着几页从维克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,“但最后几页写着‘营养液被污染,心脏组织开始腐败’,并没有提到‘长出血管’。而且您后来在日内瓦的庄园纵火,所有实验样本都被烧毁了。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,那颗心脏真的有‘永生’的能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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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安静下来,不再争辩,只是盯着床榻上的羊毛毯,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。舷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船身,发出 “呜呜” 的声响,像极了他故事里,富江分身们若有若无的轻笑。我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。无论真相如何,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痛苦啃噬得只剩下一副空壳,我的质疑或许只是在他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。

“船长,” 他又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,“您见过一个人,眼睁睁看着所有亲人死去,却连凶手是谁都抓不住的滋味吗?”

我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却没有落下,只是顺着眼角的皱纹,渗进松弛的皮肤里:“威廉死的时候,我看着他胸口的伤口,却不敢告诉任何人,是我创造的怪物引他去的山谷;贾斯汀被绞死那天,我站在人群里,听她喊我的名字,却只能沉默着看着绞索收紧;伊丽莎白…… 我甚至没能赶在富江掐死她之前,推开那扇卧室门。”

他的咳喘又发作了,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,他死死抓住床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帕上的血迹越来越多,染红了他的袖口。我起身想扶他,却被他挥手拦住,他喘着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如果…… 如果把这一切归罪于一个‘永生诅咒’,归罪于我亲手创造的怪物,是不是…… 就不用承认,是我的懦弱和傲慢,害死了他们?”

这句话像一块冰,砸在我心头。我突然明白,他口中的 “富江”,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永生的恶魔,而是他内心深处的愧疚、恐惧与偏执的化身——是那个在英戈尔斯塔特大学执着于 “超越造物主” 的自己,是那个看着贾斯汀蒙冤却不敢发声的自己,是那个永远失去了伊丽莎白,却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己。

“我累了,船长。” 他躺回床榻,闭上眼睛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,“帮我…… 把那本日记烧了。别让任何人看到,别让任何人…… 像我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