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的是那本染血的家族日记,那本封面是他父亲的字迹,里面夹着威廉的照片、伊丽莎白的发丝,还有他自己记录的 “追杀日志”。我走过去,把日记放在他枕边,轻声说:“您先休息,烧日记的事,等您好一些再说。”
他没有回应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我坐在椅上,看着他的胸口一点点起伏,那起伏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。窗外的极光又亮了,绿色的光透过舷窗,落在他的脸上,竟让他眼底的泪痕泛起了诡异的光泽,像极了他故事里,富江左眼下方的泪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胸口突然停止了起伏。我连忙起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有气流。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手腕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硬。
维克多?弗兰肯斯坦,这个背负着 “诅咒” 与愧疚的男人,终于在极地的寒风中,停止了他痛苦的挣扎。
我站在床榻旁,看着他紧闭的双眼。他的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,仿佛终于摆脱了那些纠缠他的幻影。我想起他最后那句话,突然觉得,他或许早就知道,所谓的 “永生诅咒” 是假的,只是他太需要一个 “怪物” 来承载自己的罪孽,太需要一个 “追杀” 的目标,来支撑自己活下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让船员在冰原上找了一处背风的雪坡,为维克多挖了一个简单的墓穴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木板插在雪地里,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。葬礼那天没有仪式,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,像是在为这个孤独的灵魂送行。
回到船长室,我翻开那本牛皮日志,写下这段经历的最后一笔:
“18×× 年 4 月 22 日,极地冰原。维克多?弗兰肯斯坦先生逝世,享年三十一岁。他向我讲述了一个关于‘永生诅咒’与复仇的故事,故事里有会分裂的黑发女人、被蛊惑的信徒,还有无数离奇的死亡。我愿意相信他的痛苦是真实的——失去所有亲人的创伤,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的精神走向崩塌。但我无法相信那个‘富江’的存在,那更像是一个人在绝望中,为自己的懦弱与傲慢编织的童话:把悲剧归咎于超自然的诅咒,总比承认‘是我亲手毁掉了一切’要容易得多。
明日起,‘探索号’将放弃极地探险,启程返航。弗兰肯斯坦先生的日记我会按照他的遗愿烧毁,不是因为相信他的‘警告’,而是为了埋葬一个痛苦灵魂最后的执念。愿他在另一个世界,能与他的家人重逢,也愿他终于能放下那些虚构的‘怪物’,真正得到平静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合上日志,将维克多的家族日记扔进了壁炉。火焰吞噬着泛黄的纸页,那些记录着痛苦与幻想的字迹,很快就化为灰烬,随着烟囱里的浓烟,消散在极地的寒风中。舷窗外,极光依旧在舞动,那抹绿色的光依旧诡异,可我知道,再也不会有一个消瘦的身影,举着刀在冰原上奔跑,追逐一个永远无法杀死的幻影了。
“探索号” 缓缓调转船头,朝着南方驶去。冰原在船尾渐渐缩小,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我站在甲板上,望着那片消失的冰原,突然想起维克多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类的心智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永远无法完整地映照真理,却总在碎片的闪光中迷失自我。” 或许,他一生的悲剧,从来都不是什么诅咒,而是他从一开始,就把那面破碎的镜子,当成了真实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