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速不快不慢,音节之间的停顿均匀,好似一个信徒有节奏得敲打着木鱼。
可那经文里似乎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,像一只手,从每个人的耳朵伸进去,沿着经络往里摸,摸到大脑深处某个控制身体的本能区域,然后轻轻按住了……
“业力甚大,能敌须弥,能深巨海,能障圣道。”
“是故众生莫轻小恶,以为无罪,死后有报,纤毫受之。”
“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,心不动,人不妄动,不动则不伤。如心动则人妄动,伤其身痛其骨,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。”
“是故……地藏菩萨,慈悲护众。善恶分明,因果报应!”
防风氏的动作居然慢了下来。
他的手还举着钟,可那只手不再往上举,也不再往下砸,就呆呆得停在半空中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。
他的眼珠子还在转,可那转动变得极其缓慢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正在艰难地运转。
我猛地扭过头,只见慈悲小和尚盘腿坐在一根倒伏的黑斑竹旁边,他双手合十,虔诚得闭着眼睛。
他的嘴唇在动,这篇《地藏王菩萨本愿经》就是从那张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。
更重要的是,在他的头顶还悬浮着一颗珠子,此刻珠子正在闪闪发光,很淡很淡,淡得像深冬夜里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可那缕光照在小和尚脸上,将他整个人的皮肤都映成七彩色泽。
舍利子?
难道是之前那颗在南诏古国墓主动追随小和尚的舍利子?
此时此刻,在七彩光华的照耀下,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和尚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,他的眉头舒展开了,嘴角也微微翘着,不再拘谨,也不再扭捏畏缩,而是一种很平静很安详,仿佛已经看透了七世轮回后才会有的表情。
防风氏的钟最终还是没有砸下来。
他的手垂下去了,不是他自己要垂的,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手臂里的力气。
那口巨钟从他掌心滑落然后砸在地上,轰隆一声,泥土飞溅,滚了两圈,停在一丛被砸断的黑斑竹旁边。
赤面山魈也退了两步,他本来是想看大块头把我们砸死以后,自己过来捡果子吃。
结果没想到大块头居然没拿下我们,还出现了这种意外。
赤面山魈的爪子还按在地上,可他的身体却往后缩了。
他的眼睛盯着慈悲头顶那颗舍利子,狭长的鬼眼缩成一条细线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,像狗在警告陌生人时的那种表情。
他怕这个东西?
我观察着他的表情,发现他不敢靠近,也不敢趁乱攻击我们。
慈悲小和尚的地藏经没有停,他念经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着,穿过了那些血红的竹子,也穿过那口倒在地上的巨钟,然后穿过防风氏僵硬的身体,再穿过赤面山魈惊恐的瞳孔,一层又一层,一圈又一圈,像看不见的涟漪,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扩散着……
我清楚得看到,舍利子的光又变得更亮了一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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