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师轻车熟路地躺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竹椅摇摇晃晃的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他舒服地眯起眼睛,向下看去。
群臣已至,满城已静。
他的目光掠过,所有人都感觉到好像自己被看到,都感受到那片星海温暖而伟大的气息,于是他们的灵魂终于安定下来。
许久之后,他轻轻坐起,缓缓开口说了四个字:
“我要死了。”
这话一出,人海中顿时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。
他笑了笑,继续道:“我会死,是因为玄冰宗作乱。”
“我死后,一切事都听掌灯使的。”
他说完这三句话,便又躺了回去。
他风轻云淡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于是无数人神情肃穆地再次拜倒。
“臣等,谨遵国师之言!”
八大都护,三十六州州主,到场的众天将,即便是新圣萧战,也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的誓死效忠。
“谨遵国师之言!”
“谨遵国师之言!”
……
声音阵阵,响彻夜色。
国师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声音,满意地笑眯了眼睛。
林清辞立在他身旁,静静看着老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放松,越来越轻快。
她还是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国师的这三句话,分量有多重。
她是新圣,她的忠诚,她的智慧,她的未来都是不确定的事。
所有人都可以用血脉来怀疑她,防备她,忌惮她。
但国师是守护帝国三千年的参天大树,他的忠诚不需要被任何人质疑,也没人有资格质疑。
他的生命和岁月,早已证明了一切。
所以此刻,他是在用自己一生建立的名望,为她的未来背书。
有这三句话,未来太多事,都会顺利得多。
换句话说,他还是在为她铺路。
如此用心,赤诚一片。
可事实上,她和这个老人相识还不到一个月。
何以如此信任?
就像他一开始便笃定,她有资格接这盏灯。
何以毫无保留,一片丹心,纯然肺腑?
她静静想着这些事,她不明白信任这两个字,但她的胸口堵得有些厉害。
就在这时,国师仿佛是看出她的无措,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。
她这才回神。
萧战、盘音、赤凰等人,走近了好几步。
国师看向他们,缓缓道:“说到底,她也还只是个小姑娘。”
“以后啊,你们要多照看她一些。”
林清辞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“你们要允许她犯错,给她成长的时间,不要苛责,可不要太严格啊。”
萧战等人毫不犹豫应下。
国师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怕。”
“以后有陛下在,有灯魂在,还有他们在,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林清辞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她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终,她只能低低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他笑道:“我走后,帮我照顾一下小白,还有我那盆青叶,不管你去哪,都记得带上啊。”
林清辞再应:“嗯啊。”
国师像是终于放心了,他不再看林清辞,转而看向远方。
他的目光越过灯海,越过长街,越过玉京城门,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帝国山河。
帝国的万里河山。
大好河山。
夜色渐深,风越来越轻。
他看得越来越久,神情越来越安静,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。
那叹息里满是松快与满足。
“真好啊……”
“都看见了……”
他轻轻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帝国旧时代最后一位守灯人,就此逝去。
天地俱静。
不是风停。
不是灯灭。
林清辞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有些僵硬的将老人的身体扶正,让他能躺得再舒服些。
就好像这样老人就会再起来说两句,茶不错,人很好,椅子也舒服。
但是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
生命一旦流逝,就再也不会回来。
想到这里,她的心头骤生酸楚。
哗啦……
也是在这一刻,天穹深处,忽然响起了海潮的声音。
那声音极为高远,像是有无边无际的浪潮自九重天上缓缓推来,一重接着一重,拍打着夜色,拍打着云层,也拍打着所有人的心。
观星台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城中无数白衣百姓也在这一刻望向天穹。
圣人陨落,天地同悲。
一场大雨,落了下来。
那雨是咸的,已然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。
第一滴雨落在林清辞手背上时,她微微一怔。
不凉。
甚至没有寻常秋雨的寒意。
唯有温润,真正的温润。
像是一滴被人在掌心温过的水。
很快,第二滴、第三滴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