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念天地之悠悠(第三卷.卷终)

细雨无声,从高天垂落,很快就洒满了观星台,也洒满了玉京城,便是万里之外的边城,也下了一场雨。

水汽漫天,可就连人们手里的灯火,它都没有浇灭。

雨夜之中,灯火反而愈发温柔明亮。

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护住。
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
雨水洒落,无数变化悄然而生。

旧伤未愈的军士猛地抬头,只觉多年压在骨缝里的暗痛竟在这场雨里一点一点淡去。

白发沧桑,悲痛不已,打算随国师而去的老臣,突然捂住了胸口,困扰他多年的顽疾竟在此刻平息了下来,他老泪纵横,难以抑制。

站在最前方的萧战更是身形剧震,他刚刚破圣,虚浮的根基、新生的圣道竟也被这场雨稳稳托住。

玉京长街两侧的秋草在雨里悄悄转青。

屋檐下抱病的孩子额头退了热。

巷中咳了半辈子的老妇人忽然止住了嗽。

就连林家深处,那个本该在重伤中一点点熬尽生机的人,也在这场雨里缓了过来。

雨水越发汹涌,仿佛大海从天而落,无休无止,无穷无尽,万里山河都被浸透。

州府边关,农田深山……

雨泽万灵,没有吝啬分毫,慷慨至极地馈赠着他所拥有的一切。

但这依然不是终点。

海潮声愈发辽阔,可雨水终有归处。

就在此时,玉京之外,东、西、南三方,鬼哭涧等十七处绝地同时震动。

群山轰鸣,大地剧颤!

可那不是灾厄。

在无数山林之灵震撼不安之时,那十七处被死气笼罩的绝地深处,忽然有无尽水意自地脉中涌出,冲破山石,汇流成湖。

一处。

两处。

三处。

直到十七处尽数成形!

水面辽阔,波光如海,在夜色之下蒸腾着浩荡灵气,像是山川之间忽然开出了十七片真正的海。

死地成了生湖!绝境变了源泉!

看着这一幕,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深沉至极的叹息。

他明白的。

国师身为水行圣者,也曾遗憾帝国山河之中,竟没有一片足够像样的海。

帝君曾多次想要为他移来镜月、雨霖两国的江海,替他在玉京周遭养一片水行圣地。

他却拒绝了。

劳民伤财,非他所愿。

于是他活着的时候,不曾有。

而他死后,自己便成了帝国山河的一部分。

十七片湖海,于夜色中生,波光粼粼,与十七位先贤遥遥呼应。

圣贤殿再次大放光明,光明之火如银河般在天穹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。

哗啦……

国师的身体开始发光,像是一个明亮的茧,包裹着安详的老人,一点一点升腾起来。

国师的光,一点一点回到了天上。

他成了光河的一部分,越升越高,越去越远,逐渐拖曳出一条温润的尾光,向着远处而去。

一去,不返。

这一刻,黑海般的两大军团忽然同时拔刀。

铮!

无数刀剑出鞘之声,在雨夜里连成了一片!

不是杀意。

不是示威。

而是送行。

下一瞬,数万玄甲骑兵与镇渊骑兵齐齐举起长枪战戟,锋刃向天,寒光映着光河,把他托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。

而后,呼号声骤然撕开夜幕。

“恭送国师大人!”

“恭送国师大人!”

“恭送国师大人!”

玉京长街上,百万白衣人如潮水般同时跪下。

灯火如海。

细雨无声。

林清辞还站在原地,但竹椅上已经没了国师的踪迹。

她看着国师一点点消失,看着那道凝聚他毕生修为的圣者本源,化作一滴大海之心去到了静室深处。

她还看到了这场大雨背后的阴云,她忽然有一种预感。

这场雨应该不会下很久。

那个老人不会打扰这个世界太多的。

想到这里,她心中又是一痛。

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停留的人了,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
只这一步,仿佛世界最深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
咔嚓一声。

那个女孩模样的晶石,碎了。

她丹田最深处,两滴烛泪向边缘退了几步,即便是寒寂的雪源,亦是退后。

那个女孩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。

她鲜活灵动,她青春炽热。

她的出现,让林清辞的气息瞬间强盛数十倍。

因为她是元婴之灵。

林清辞,破元婴了。
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
今夜,一位老人把自己漫长的一生走到了尽头。

而另一边,一个少年从山里、从风里、从自己的命运里,刚刚走出来。

仿佛在太阳落下去的另一个地方,总会有人恰好迎着晨光走出来。

她正值青春。

她眼神明亮。

她还未被岁月磨平棱角。

她是他么?

她不是他么?

……

……

第三卷《逝川卷》,卷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