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章 孔留根想叶落归根(1/3)
春节过后的帕米尔高原,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白。
那不是柔和的白,是坚硬、锋利、带着杀气的白。雪原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,看久了眼睛会疼。合作社的青砖屋檐下挂着冰凌,长的能垂到地面,像一排透明的獠牙。
孔留根推开房门的瞬间,冷空气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。他忍不住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叶深处硬扯出来的,带着痰音和嘶哑。
“孔大哥,你脸色可不太好。”艾尼瓦尔抱着一捆刚采来的玉石原料从工坊出来,看见他这样子,急忙放下东西上前搀扶。
原料是上等的青白玉,在雪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合作社开春后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六月,喀什、乌鲁木齐甚至内地的客商都派人驻在村里等着提货。这本该是高兴的事,可孔留根却高兴不起来。
他的身体在报警。
“没事,”他直起腰,摆摆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就是夜里没关好窗,着了点凉。”
艾尼瓦尔不信,那双塔吉克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你咳了快一个月了。张邮递上次不是说,让你去县医院看看?”
“去什么去,合作社这么忙。”孔留根岔开话题,指挥起搬运石料的工人,“这批料是给乌鲁木齐李老板的,千万仔细点,不能有裂纹。”
工人们应声忙碌起来。合作社的院子比去年扩大了一倍,新盖了五间工坊,专门用来切割、打磨、雕刻。二十几个工匠——有塔吉克族的小伙子,也有从喀什请来的汉族老师傅——正在里面埋头干活。玉石与砂轮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空气里飘着石粉的味道。
孔留根看着这一切,心里既欣慰又焦虑。欣慰的是合作社真的做起来了,去年每户分红平均达到了三千元——在这片贫瘠的高原上,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焦虑的是,他的身体似乎撑不住了。
咳嗽是从年前开始的。起初真的只是小感冒,他喝了点姜汤没在意。可这咳就像扎了根,怎么也赶不走。白天还好些,一到夜里就变本加厉,常常咳得整张毡床都在颤,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。
更糟的是发烧。温度时高时低,来得毫无征兆。有时正在工坊里指导雕刻,突然一阵眩晕,冷汗瞬间湿透内衣。他只能找个借口回屋躺下,等那一阵过去再强撑着出来。
他不敢告诉任何人,尤其是刘百成。这孩子自从他生病后,眼睛里就总蒙着一层忧虑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合作社正在上升期,订单要赶,质量要把关,新工匠要培训,还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应付——喀什来的客商想压价,乌鲁木齐的老板要求加急,村里的年轻人觉得分红不均……
桩桩件件,都离不开他。他是合作社的主心骨,是连接汉塔两族的桥梁,是这个新生事物的灵魂。他怎么能倒?
可身体不听话。
三月中旬,帕米尔高原迎来了开春前最后一场大雪。那雪下得昏天暗地,整整三天三夜,把刚露出头的草芽又埋进了深雪里。
雪停那天早晨,孔留根照例早起。他穿上厚厚的羊皮袄,戴上托乎提阿塔送的狐皮帽,推门准备去工坊。刚迈出一步,眼前突然一黑。
天地旋转,耳畔轰鸣。他本能地想抓住门框,手却挥空了。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直挺挺向前栽去。
“孔大哥!”
艾尼瓦尔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孔留根感觉有人抱住了他,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嘈杂的人声……再然后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,他躺在自家炕上。炉火烧得很旺,铁皮炉子被烧得通红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刘百成守在床边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大爷,您醒了!”少年扑上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吓死我了……”
孔留根想说话,一张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这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,他蜷缩成一团,感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咳出来了。
等他终于缓过气,发现手心有一抹刺眼的红——是血。
门帘被掀开,张明彤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。这个总是笑嘻嘻的邮递员此刻脸色铁青,他看了眼孔留根苍白的脸,又看了眼刘百成手里的帕子上的血迹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必须去医院。”张明彤斩钉截铁,“现在,马上。”
孔留根挣扎着想坐起来:“不行,合作社……”
“合作社没你一天不会垮!”张明彤难得地发了火,声音大得吓人,“可你再不去医院,人就真的没了!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晕倒了?知不知道你咳血了?”
孔留根沉默了。他知道张明彤说得对,可心里那关过不去。合作社就像他刚出生的孩子,还那么脆弱,需要人时时刻刻护着。
“孔大哥,”张明彤蹲下身,声音软了下来,“你听我说。合作社能办起来,靠的不是你一个人,是全村人的心。你现在病了,大家更关心的是你的身体。你要是倒下了,合作社才真的完了。”
刘百成也哭着说:“大爷,求您了,去医院吧……”
最终,孔留根妥协了。但他只同意在村里的医务室看看,坚决不去县医院——太远,耽误时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