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章 孔留根想叶落归根(2/3)
村里的医生是个赤脚大夫,懂些草药,但对肺炎晚期这种病束手无策。他开了些止咳的药,嘱咐一定要卧床休息。
就这样,孔留根被强行摁在了床上。
日子突然变得很长。毡房的窗户正对着合作社的院子,他每天就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一切。
他看见艾尼瓦尔代替他指挥工人搬运石料,那孩子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,说话时却总忍不住挠头,显然还不习惯;他看见从喀什请来的王师傅在工坊里发火,大概是对哪个学徒的活不满意;他看见古丽带着妇女们送午饭,热气腾腾的抓饭香味飘进屋子;他看见托乎提阿塔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,时不时停下来和工匠们说几句……
这一切都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涯。那种无力感,比病痛更折磨人。
“我成了累赘。”有一天,他对来送晚饭的刘百成说,“大家这么忙,还要分心照顾我……”
刘百成红着眼眶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合作社能有今天,都是您的功劳。您现在病了,大家照顾您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是订单……”
“订单有艾尼瓦尔大哥盯着呢,王师傅他们也都很上心。”刘百成舀起一勺羊肉汤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,“您就安心养病,等好了再操心那些事。”
孔留根喝了汤,心里却更难受了。他想起四十年前刚到这里时,也是个病人——那时是刘百成生病,他抱着孩子在暴风雪中绝望。是托乎提一家救了他,给了他们一个家。现在轮到他病了,全村人又都在照顾他。
这情,怎么还得清?
病情在春分那天急转直下。
那天早晨,孔留根突然觉得呼吸格外困难,像是胸口压了块巨石。他想叫人,却发不出声音。挣扎中,他碰翻了床头的水碗。
碎裂声惊动了外间的刘百成。少年冲进来,看见养父脸色青紫,嘴唇发绀,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”
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。
艾尼瓦尔骑马去喀什请医生,那匹最快的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;托乎提阿塔带着全村老人来了,他们围着毡房低声祈祷,苍老的诵经声在寒风中飘荡;妇女们送来热汤和草药,在门外排成了长队;孩子们采来早春的第一批野花——那是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紫色小花,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。
最让人动容的是麦合木提老人。他已经八十二岁了,腿脚不便,平时很少出门。那天他却拄着拐杖,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了十几里路,从邻村赶来。
老人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晒干的草叶,散发着奇异的香气。“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,”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,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从汉人那里学的。对咳嗽,有用。”
他亲自煎药,守在炉子前整整两个小时。药熬好后,他用粗瓷碗盛了,一勺一勺喂给孔留根。那药极苦,孔留根却喝得一滴不剩。
第三天,赛买提也从喀什赶来了。这个精明的玉石商人如今是合作社最重要的合作伙伴,他带来了一大堆滋补品——人参、鹿茸、雪莲,还有一大包钞票。
“老孔啊,”他握着孔留根枯瘦的手,声音有些哽咽,“咱们的玉石在乌鲁木齐卖疯了!李老板说要订下一整年的货!你得赶紧好起来,咱们还要把生意做到西安、上海去呢!”
孔留根看着围在床前的这些人——塔吉克族的老人,汉族的商人,不同民族,不同年龄,不同身份。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关切。
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四十年了,这片土地早已不是异乡,这些人早已不是外人。他们是他用半生时间一点点攒下的亲人,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。
可是太晚了。
从喀什请来的医生悄悄把张明彤和刘百成叫到外间,摇了摇头:“肺炎晚期,拖得太久了。肺功能严重受损,还有心脏并发症……能用的药都用了,现在只能……尽量减轻痛苦。”
张明彤一拳砸在墙上,拳头渗出血来。刘百成瘫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。
四月来临,帕米尔高原终于有了春天的迹象。向阳的山坡上,雪开始融化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。合作社院子里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,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坑。
四月的第一个黎明,孔留根突然醒了。
那不是被咳嗽惊醒的,是一种奇异的、澄澈的清醒。高烧似乎退了,胸口的憋闷感也减轻了,他甚至觉得有了些力气。
“百成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趴在床边打盹的刘百成一个激灵醒来:“大爷,您醒了!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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