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秋天的阅兵(3/3)
“大爷,”他轻声说,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火把落下,火焰“轰”地窜起,瞬间吞噬了一切。刘百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火光映照着他满是泪水的脸。四十年的往事在眼前一一浮现:初到帕米尔时的艰辛,托乎提一家的收留,合作社的创办,玉石矿的发现,那些欢笑,那些泪水,那些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……
骨灰冷却后,刘百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进早已准备好的陶坛里。坛子是请村里的陶匠特制的,青灰色,肚大口小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孔公留根之灵柩——子百成敬立”。
他用红布仔细包裹坛身,又在外层缠上防水的油布。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庄重,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。坛子不大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,那是四十年的重量。
天快亮时,麦合木提和几位关系要好的邻居来了。大家默默往他的行囊里塞东西:新烤的馕饼、晒干的奶疙瘩、用油纸包好的烤羊肉、一包莫合烟,还有一个绣着民族图案的羊皮水壶——和之前阿迪力送的那个正好一对。
“老刘哥,”麦合木提握着他的手,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是我乌鲁木齐表亲的地址,他在统战部工作。你到了河南,要是遇到事情,就给他写信,或者打电话。要是……要是真能要回祖产,记得来信啊!让我们也高兴高兴!”
刘百成重重地点头,喉咙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他逐一拥抱这些共处了四十年的邻里——艾尼瓦尔、古丽大妈、托乎提阿塔的二儿子、合作社的王师傅……每个人都说“保重”,每个人眼里都有泪光。
辗转三天后,他终于坐上了东去的列车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,过道上都站着人。刘百成买的是硬座票,靠窗的位置。他把骨灰坛放在腿上,用双手护着,行囊塞在脚下。
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当时流行的军绿色上衣,背着一个帆布包。看到他这副打扮,好奇地问:“大叔,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带这么多东西。”
刘百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——戈壁、荒漠、偶尔出现的绿洲,轻声回答: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年轻人更感兴趣了,“您老家是哪儿的?”
“河南,兰封县。”
“哟,那可够远的!”年轻人惊叹,“您这是……探亲?”
刘百成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算是吧。”
年轻人注意到他怀里的骨灰坛,很识趣地不再多问。列车轰鸣着驶过河西走廊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——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景象渐渐取代了戈壁的苍茫。土黄色的山梁像老人的脊背,一道道深沟是岁月刻下的皱纹。
刘百成的心也随着地势起伏不定。离故乡越近,他越是近乡情怯。四十年前离开时,他还是个孩子;四十年后回来,他已两鬓斑白。故乡还认得他吗?故乡的人还记得他吗?
他风尘仆仆、满脸沧桑地站在村口,挎着大包小包,怀里还抱着个用红布包裹的坛子。这副打扮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极为扎眼,很快就引起了注意。
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。他们从他黝黑的皮肤、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腰板,以及眉宇间那一丝似曾相识的轮廓中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孔家人的模样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,颤颤巍巍地走上前,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,试探着问: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孔东家家的……那个小少爷?孔留根家的……百成?”
就这一句“小少爷”,一句“百成”,宛如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刘百成记忆的闸门。四十年了,四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。在新疆,他是“老刘”,是“刘师傅”,是“汉人老哥”。只有在这里,在这个他离开了四十年的地方,还有人记得,他曾经是“孔家的小少爷”。
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”老人们喃喃地说着,帮他拿起行李,“先找个地方住下吧。你家那老院子……唉,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,但地基还在,厢房还有两间能住人……”
刘百成抹去眼泪,紧紧抱着大爷的骨灰坛,跟着老人们往村里走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恰似这四十年漫长而曲折的归途。
路边,有小孩好奇地看着他,有妇女在窃窃私语,有汉子蹲在门口抽烟,投来探究的目光。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,一个他离开了四十年、却又从未真正离开的地方。
前方,就是孔家大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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